镇国公府门前,顾宴之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眼中是滔天的屈辱和不甘,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外公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仅是他的颜面,更是他身为新贵权臣的所有傲慢和底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外公亲自扶着,在一众虎卫的簇拥下,走进了镇国公府那扇厚重的大门。

回到府中,外公安抚了我几句,便进了书房。

我知道,他老人家是真的动怒了。

我没有哭诉,也没有请求外公为我做主。

我只是将我这十年来的所有遭遇,和我这次回京的所有计划,原原本本地向外公坦陈。

外公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心疼,闪过愤怒,最后,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沈家的女儿,不该受这等委屈。”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

“清辞,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外公这把老骨头,还没死透,总能为你撑起一片天。”

“便是捅破了天,外公也替你补上。”

有了外公这句话,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顾宴之,你的噩梦,现在才正式开始。

我知道,仅仅是羞辱和打压,并不能真正击垮他。

他最引以为傲的,是他平步青云的仕途,是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权势。

我要做的,就是将他引以为傲的这一切,一点一点,敲碎。

我借着外公的关系网,很快就摸清了顾宴之在朝堂上的布局。

他近期正在极力推行一项名为“漕粮改制”的新政,这是他巩固相位、安插亲信的重要一步。

而负责具体执行此事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工部右侍郎,张启明。

我并没有想过去诬告张启明贪腐。

那种手段,太低级,也容易留下把柄。

我要做的,是让他败在自己的“能力”和“野心”上。

我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将张启明过去经手的所有项目卷宗,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终于,在一个他三年前督办的,位于京畿地区的河道疏浚工程中,找到了破绽。

那个工程,表面上看,完成得非常出色,张启明还因此受到了先帝的嘉奖。

但卷宗的细枝末节里,却透露出他为了赶工期,为了做出漂亮的政绩,偷工减料,改变了部分关键堤坝的修建标准。

这个疏漏,在平时,或许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一旦遇上百年一遇的暴雨,那段堤坝,必然会决堤。

届时,下游万顷良田,无数村庄,都将化为一片汪洋。

而我,恰好知道,根据我江南故友的消息,和一些经验老道的农人判断,今年北方雨水异常丰沛,一场特大暴雨,就在不远的将来。

我将我整理好的所有证据,包括那些被修改过的工程图纸,以及我对堤坝风险的推演分析,匿名,却又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正清的手上。

王御史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看不惯顾宴之这种靠着钻营投机上位的人,两人素来政见不合。

果不其然。

三日后的早朝,王御史当庭发难,将一本厚厚的奏折,呈到了当今圣上的案头。

他声泪俱下地陈述了京畿河道存在的巨大隐患,以及一旦决堤可能造成的毁灭性后果。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工部侍郎张启明“好大喜功、草菅人命”。

皇帝当场震怒。

他立刻派人去现场核查,得到的结果,与王御史所奏,分毫不差。

龙椅上的天子,气得当场就将手中的朱笔给折断了。

“办事不力,欺君罔上!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圣上当朝斥责张启明,连降三级,即刻调离京城,永不叙用。

而作为举荐人和主导者的顾宴之,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他被皇帝以“识人不明、监管不力”为由,严厉申斥,罚俸一年。

最重要的是,他力推的“漕粮改制”新政,因此被无限期搁浅。

他精心布局的一步棋,就这么被我轻而易举地,废了。

他知道是我做的。

虽然我做得天衣无缝,但他知道,这世上,有能力,又有动机,能如此精准地打击他的人,除了我,再无旁人。

那天晚上,他派了心腹来镇国公府传话。

传话的人,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能进来,只在门口对我遥遥说了一句。

“侯爷问您,沈小姐当真要与他,为敌到底吗?”

我笑了。

我让门房带回一句话。

“告诉顾宴之,不是我要与他为敌。”

“从他十年前,为了另一个女人,将身怀六甲的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是他,先与我为敌的。”

传话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能想象得到,顾宴之在听到我这句话时,会是怎样一副铁青的脸色。

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他终于发现,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只懂情爱、任他拿捏的深闺妇人。

而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也惹不起的可怕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