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那辈人从不过生日。
她说人活到老,日子就像灶台下的柴火,烧完一捆接一捆,哪还记得清是哪根柴着的第几道纹路?
可我记得。
每年我都蹲在小虎家墙根下,看他过生日。
塑料王冠、彩色蜡烛,还有那个雪白的奶油蛋糕。
小虎他妈总把最大的一块草莓分给他。
去年除夕我偷偷用外婆的老年机给爸妈发短信。
键盘按起来咔咔响,“生日”两字打了半天,到“蛋”字就卡壳了。
我急得满头汗,最后只能打成“弹糕”。
发完我就后悔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要的是玻璃弹珠?
今年他们突然回来了,带着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妹妹。
她穿着红皮鞋,裙摆蓬得像朵云,上面连一道线头都没有。
我妈推着她后背说:“快叫姐姐”。
她却突然躲到我爸腿后,小脸皱成一团:“我没有姐姐!爸爸说只有我一个宝贝女儿!”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爸干笑两声,一把捂住她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妈:“妹妹还小,你是姐姐,要多让着她。”
我盯着妹妹鞋尖上的蝴蝶结。
那么小的鞋子,一定很贵吧?
贵到他们三年都没钱回家,贵到我的“弹糕”短信像石子沉进海里。
饭桌上,外婆把炖得烂熟的肘子肉全夹到妹妹碗里。
我戳着碗里的饭菜,假装不经意地问:“妈,看到我发的生日短信了吗?”
“哎哟!”
我妈大笑一声:“你那蛋糕的蛋字都打错了,当然没你的份了。”
外婆盛了碗蛋花汤给我。
汤里飘着些零碎的蛋絮,像被撕烂的生日贺卡。
我突然想起去年今日,自己对着邻居家窗户许的愿。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愿望和“蛋”字一样,打错了,就再也没人认得。
天刚蒙蒙亮,爸妈带着妹妹就要启程离开。
我站在院子里。
二月的风寒冷刺骨,刮得脸生疼。
那辆银色小轿车已经发动了,尾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妹妹趴在车窗上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侧头看外婆,发现她浑浊的眼睛还牢牢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好像只要盯得够久,那辆车就会倒回来似的。
屋外突然传来鞭炮声。不知是谁家迟来的新年爆竹,炸得人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