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的声音惊奇的说:“你也在这里看书?!”
我抬起头来茫然的望向此人,只见她又瘦又小,比我还要瘦,个子要比我高一点,一张脸呈标准的香瓜子脸,右眉眉末有一颗黑痣,单眼皮儿,眼睛小小的,此时她看到我眼里放出异样的神采,鼻子最为精巧,不经让我想起了托尔斯泰的鼻子,就似那般了,教人好生嫉妒,我可是天生的塌鼻梁,她的嘴唇划出一道微笑的弧度,面对着我,似乎在对熟人到招呼,可我就是想不起我在那里见过她,便假意熟识的点头说:“是呀,你也来看书。”
这一招呼她便不客气了,一屁股坐在旁边,还伸过头来看我手上的书,惊异的说:“你这是看的什么书呀?!我怎么从来没看过。”也不经我同意便一把将我手里的书抢了过去一看究竟。
我实在不解,她怎么就不问我一声是否看完,方便给她借阅吗?从我手中就这样轻易的将书拿去的人至今恐怕她是第一人,但是看她一脸稚气,似乎不是有意如此,原本集在胸中的火气便消了,说:“它一直都在这书架上,只是你没找到。”
她却说:“不对,这应该是最近的新书,不然,我不会不知道。”
听她的口气,似乎这图书馆的书都被她读过了,而且了若指掌,既然她也喜欢看书,心里又就不再讨厌她了,说:“哦。”
她忽转过头来,笑嘻嘻的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她也不生气,将书放回我的手中,说:“我就知道是这样,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哦,我叫方岩,我们全班的人都知道你叫简一,可是你却不知道我们班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说到此处我有点不高兴了,心说:“那又怎样?你来这里是跟我说教吗?我才懒得听呢。”或许她看出我的脸色不怎么好,便说:“大家都说你是个怪人,不仅不爱说话,做事也是特立独行,让人摸不着边际,难道你不想交朋友吗?”
我咧嘴冷哼一声,说:“随你们怎么说,我无所谓,朋友,我从来就没有朋友。”
方岩显然被我的回答吓了一跳,满脸写着惊讶与不理解,我以为我们的谈话会到此为止,她是无法跟我谈下去了,可是在她却一本正经的说:“可是这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呀,难道从小到大你都是一个人玩吗?你不觉得孤单吗?”
我是一个易怒的人,对于我不喜欢的谈话,都有可能激怒我,以至于我常常说一些尖刻的话,致使即使想对我好的人也只能敬而远之,可是这个叫方岩的却不同,她似乎有意在挑战我的极限,她的话里偏偏‘孤单’两个字激怒了我,这个此一针见血的戳穿我坚硬外壳下的脆弱,我紧紧的盯着她一言不发,用眼神责怪她如此放肆的说出秘密,我知道我的眼神充满了火花,她要是再说一句我不中听的话,一定会爆发出来。
方岩立即向我道歉道:“哦,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的样子似乎在生气,对不起。”
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受伤,她本身就比较瘦,似乎天生的营养不良,此时坐在我身边,我分明看清了她手上凸出的经骨,说话的声音也很小,我不由得对她起了怜悯之心,对刚才自己不友好的态度有了懊悔之意,便和气的说:“不是你说错了,是我本身的问题,你看上去很瘦,是营养不良吗?”我知道这样问她比较冒昧,但是我相信她会回答我。
听到我的提问,方岩果真露出了笑容,说:“哦,我是早产儿,天生体质就比别人差,因为小时候挑食,后来就得了胃病,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若是硬要吃下去的话,都会立即吐出来,弄得胃更加不好受,所以我每天只能吃一些清淡饮食。”
听她讲的如此轻松,我心里一阵心酸,方岩身体虽然有病,笑容却是如此的灿烂,令我又是钦佩又是惭愧,心里有了想要了解她的冲动,便问:“清淡饮食,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只能吃清淡饮食吗?”
方岩说:“不知道,从小我都有吃药,中药用来长期调理,西药用来解决突发时候的疼痛,中药可苦了,学校食堂里的饭我是不能吃的,所以妈妈特别拜托学校让我住两人一间的寝室,带来电饭锅自己煮饭吃。”
我继续问:“你和谁一起住?”
提起她的室友,她似乎很开心,说:“她叫舒兰,不仅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同桌兼好朋友,她可好了,每天都是她帮着我煲饭做菜,催促我喝中药,要是我不听话,她就会很生气的说我,但是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我‘哦’了一声,便不想再问下去了,低头看向书,方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继续说:“对了,我今年十七岁,属猴的,你呢?”
我回答说:“我十八岁,属羊的。”
方岩下意识小心的问我:“听说你是读了高中才来这里的,那你为什么不去考大学呢?”
记得这个问题在我才来这里时那李老师问过我,当时我的回答以至于我遭受了被隔离的待遇,不想这方岩又提出相同的问题,看她神色似乎很小心的样子,恐怕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答案的打算,这次我没生气,因为看上去她比扑克牌要好很多,便说:“家里条件不允许,而我还没有自己主宰命运的能力。”
她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笑着说:“你说的好深奥哟,听你在语文课上对古诗词祥默能背的,你是不是很喜欢古诗词呀?”
我说:“是很喜欢,我一直希望我能考上大学,然后钻研古代文学,然后自己能出一本用古文写出的诗集或是出一本像四大名着那般的小说,可是现在,我却只能空想,我的理想便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讲到理想时,我心潮澎湃,说到梦时,便惆怅万分。
方岩却大呼道:“哇,你的理想真伟大,你这么喜欢文学,又这么勤奋,总有一天你的理想会实现的。”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岩竟然会对我说的一个不现实的理想而倍加鼓励我,还说我勤奋,以前可是从未有人这样夸过我,方岩那天真烂漫的性情吸引了我,现在我一点都不讨厌她了,反而很喜欢她,喜欢跟她交谈,对于她的事情我也想有所了解,说:“你真会给人信心,那你呢?你喜欢这个专业吗?”
她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我的身上,对于我的突然提问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心里好笑,原来她还是个慢节拍的人,解释说:“你是因为喜欢护士这个行业才来这里的吗?反正我不喜欢。”
方岩说:“哦,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嘛,我是因为中考时犯了病,有一场试题没有做完就被送进了医院,结果距我想考的学校差了十几分,若是要去读的话还得要交钱,听说差一分交一千块,我差十几分不得要交一万多块,比学费都高出十几倍了,这样的话,好不如不读呢,妈妈又考虑到我的身体,高中课程复杂,压力大,怕我的身体受不了,就给我选了来这里,图个捷径轻松,至于护士这项职业,我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
我说:“哦,你家里人还是很疼你的。”
提起家人方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也让我对自己父母一阵心寒,只听她说:“是呀,我家有三姐弟,我是老大,爸妈他们是自由恋爱结的婚,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疼爱,只是因为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所以在怀我的时候妈妈还下地干活,我在妈妈肚子里只待了八个月便来到了这个世上,虽然极力养着,我的身体还是这个样子,虽然我是老大,在家里,可是弟弟妹妹一直让着我呢。”
听方岩喜滋滋的摆谈她家幸福的生活,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为何同样是三姐弟的家庭,竟有如此大的差别,方岩的脸上时刻挂着笑容,我越看越是喜欢,越觉得她像太阳,散发着奇异的光芒,渐渐照亮我的心房。
从这次图书馆邂逅以后,我便和方岩无话不谈,我也只愿跟她说话,她的积极向上,她的乐观开朗就像是上帝在为我关闭大门时打开的一扇窗。而后方岩带我参观了她的寝室,我便经常去寝室找她,或是去散步或是去图书馆看书,看得出我每次去找她时,她 是十分高兴的,偶尔那舒兰会阻拦方岩,可是方岩还是选择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
跟方岩在一起总觉得时间很短暂,一天一眨眼便过去了,不似以前那么难熬,转眼便到了春天,天气暖和起来,这日我心血来潮,用以往节约下来的生活费去外面超市买了一副羽毛球拍,捡了星期五下午下了课便去找方岩,我知道一般放假她是不会回家的,家里人怕她身子不受长途的颠簸,我顺溜的走进方岩的寝室,看到舒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方岩坐在床上看一本故事会,或许是在看后页的笑话,时不时发出呵呵笑声,见我走了进来,方岩将书递过来,说:“唉,简一,你来看,这里面的笑话真好笑。”
我看过几本故事会里面的小笑话,确实有点意思,但并不觉得好笑,便接过来坐在方岩身侧看了起来,看完了,说:“一点都不可笑,你的笑点太低了。”
方岩看到我手里的球拍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将球拍放到她手上说:“我们去打羽毛球吧。”
方岩的脸上刚露出喜悦之色舒兰便转过脸来对方岩说:“方岩,我走了。”对于我,似乎是没看见,我想她是心里恨我,怪我抢走了她的好朋友,怪我有事没事来找方岩,霸占他俩好不容易独处的时间。
方岩正准备和我说话,不料舒兰横插进来,对舒兰敷衍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这话可是气着了舒兰,舒兰没好气的说:“你就这样啊,不起来送我到车站吗?以前你可是舍不得我呢,还叫我留下来陪你,现在倒好,连送都不送了,还这么敷衍我。”
见舒兰生气了,方岩赶紧起身走到舒兰面前去说:“哦,好了,知道了,现在又简一来陪我,我就送你到学校门口吧。”说着推搡着舒兰,连拉带哄的和舒兰一起出去了,走到门口时方岩还不忘回头露个脸对我说:“你先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回来。”便将头缩了回去,和舒兰唧唧呜呜的走了。
约莫过去二十多分钟方岩才出现在门口,她对如何才送走舒兰的过程只字未提,我也只字未问,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话题是围绕着别人,便先开了口说:“我们去打羽毛球吧。”
她笑着说:“可是我不会打,从小我就没做过什么运动。”
此时我才想到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剧烈的运动,但是又不愿就此放弃,正踌躇间,她说:“不过,我真的很想打羽毛球,要不你教我,不过得慢点儿,将就我一点哦。”
我立即回答说:“好,没问题。”便和她手拉手走到了跑道上,我给了她一只球拍,她的手劲很小,再怎么握紧,看似都是松松懒懒的样子,无奈只得随她的劲力发球,起初她是一个球也接不着,每次球落地,不管在那一边都得是我捡起来发球,虽然累,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一个下午便在我的不断捡球和她不断催促中度过,跟方岩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才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任性而不会妄为,单纯无心机,亲和力很强,心口一致,情绪都写在脸上,不管是谁,只要跟她说上几句话,看她说话时满脸丰富的表情便会很想亲近她,跟她做朋友。
春天在我还未留意它的时候便悄悄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足球场两头的大榕树上长满了大叶子,将树干严严实实裹住,远看就似个两朵绿色蘑菇,学中医,西医的男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将汗水洒在了足球场里,或是篮球场上。而这个学期也到了尾声,六月份毒辣的太阳一天一半以上的时间挂在空中,给校园制造了37度的高温持续不下,半月来滴雨未下,这天似乎有意要将大地烤焦,教室里电扇十二小时运作也驱赶不了高温带来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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