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桑干谣 > 第十八章 还乡

爹哭着说“爹,您看见了吧!日高回来了,日高有出息,当了大官了……他给咱庞家光宗耀祖啦!爹呀……你起来看看吧……”

爷爷坟前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下午,三叔带我去北盘口,桑干河上去年架起了木桥,能走汽车。县城里有了乌宁到东乡寨的长途汽车,河南岸的人们进城再不用蹚河了。

我和三叔坐小汽车过了木桥来到北盘口,自从那年日本兵杀光了北盘口村里的人,“北盘口”三个字提起来都叫人起鸡皮疙瘩。这儿早成了荒地,那些湮没在荒草中的断壁残垣更令人毛骨悚然。辛亏有两个警卫员跟着,我还能勉强装出不害怕的样子来。

在一片坟地里,两个警卫员放好祭品就回到车旁边去了,三叔不让他们站在跟前。三叔亲自在牛嫂子坟前摆上供品,点上香,烧了纸。三叔说“牛嫂子,我对不住你,我没把大猛带回来……”

整整一个下午,三叔一直坐在牛嫂子的坟前,给我讲牛嫂子借钱让他去贩马;讲牛大猛不心疼珍贵的火药枪砂给他打山鸡;讲侯进堂,牛山,二狗……侯进堂在东坊城突围的时候就死了,他带着五十个弟兄拼死阻击敌人,最后全部阵亡。牛山是在攻打安阳时死的,那也是一场恶战,牺牲的解放军不计其数。牛大猛是在万县战役中牺牲的,当时只有二十岁,担任营长。三叔在武汉住院期间曾打听过牛大猛的下落,得到消息说牛大猛已经牺牲,他不信,出院后又专程去了一趟万县,在万县革命烈士陵园一块刻满了连级以上烈士姓名的巨大石碑上找到了牛大猛的名字。

我和三叔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晚饭中间,三叔突然说“哥,嫂子,我……明天就走……”

爹大惊道“你不是有半个月假吗?咋才来了两天就走?”

三叔不说话,默默吃着饭。

娘难过地说“走就走吧……呆在这儿也是活受罪,还不如走了哩!”

爹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早,爹没有下地,哥也要留在家里等着送三叔,三叔让他照常去乡里上班,顺便把汽车叫来。让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要惊动乡政府。

在等车的这段时间里,很少有人说话,最后还是三叔说“嫂子,这回见不着进秀了,你给我捎个话,让她别着急,等我的信儿。”

爹显得心事重重,说“日高,你如今是大干部了,说话做事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上级要是说行,自然好。要是上级说不行,你可别犯犟,就在外面找个合适的吧。早点儿成了家,也让爹早安心。”

三叔没吭声。

娘突然想起了什麽,说“日高,进秀见不着,见见龙龙吧?”

不等三叔说话,娘就把敬美唤到跟前,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阵。敬美睁着机灵的大眼睛专心听着,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跑到天成大伯家街门前,敬美大声喊“龙龙!龙龙!去不去挑苦菜?”

过了一会儿,全家,全龙兄弟俩走出来。全龙说“到哪儿挑苦菜?”

敬美说“我家巷口外头多着哩,走!”

两个站岗的民兵没有理会孩子们的谈话,全家,全龙跟着敬美走了。到了我家,全家见屋里有生人,躲在门外不敢进来。全龙却旁若无人径直跟着敬美跨进里屋,看看我爹我娘,目光随即落在三叔身上。他没见过这个穿着军装面目狰狞的男人,别的孩子见了三叔都害怕,龙龙却不知怎么一点儿都不怕。

“你是谁?我咋没见过你?”龙龙审问三叔。

娘急忙捂住嘴背过脸去,三叔本来在炕沿边坐着,听龙龙问就站起来,伸出手说“我是解放军叔叔……过来,让叔叔看看……”

龙龙向前跨了一步,三叔把龙龙拉到跟前问“龙龙,今年几岁啦?”

“五岁!”龙龙说完,两道小眉毛立刻拧起来,反问道“你咋知道我叫龙龙?”

三叔一把抱住龙龙,全身发抖。爹急忙拉起三叔,摸着龙龙的头推他往外走,边走边哄着说“龙龙,解放军叔叔喜欢你,快去玩吧。敬爱!快领龙龙敬美他们一块儿去外边玩儿!”

姐领着敬美,全龙,全家三个跑出街门到野地去了。

汽车来了,爹和娘把三叔送到汽车跟前。三叔恋恋不舍望着爹和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说“日高,千万千万,听上级的话,别任性,听清了么?”

三叔点头说“哥,嫂子,你们要当心身体,有事给我写信……”

说罢,猛然拉开车门上了汽车。

庞日高走的这天下晌许凤山才知道庞日高已经回了地区,村里的岗哨撤消,四户地富分子取消管制。站岗的民兵一走,韩进秀便出了街门直奔庞日升家,闯进门劈头就问“日高哩?走啦?”

日升家的陪着笑说“进秀,你说啥哩?谁走啦?”

韩进秀脸一沉冷冷说道“嫂子,别哄我了,龙龙回家都跟我说了。除了他,谁还能抱着龙龙掉泪!”

庞日升两口子互相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韩进秀又说“你们有啥话直说吧,我这个偷汉子的女人不值得你们藏着掖着!日高出息了,当大官了,我这个贱女人配不上人家!不就是一句话么?只要你们痛痛快快说一句日高不要你了,另找上婆娘了,我立刻远走高飞!今生今世再不回马营堡N必又派兵又站岗,连个面都不敢见?”

日升家的摩挲着两手急得打转,拉撰进秀往炕沿上坐“进秀,进秀……你别急,先坐下,听我……”

韩进秀一把甩开日升家的,说“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看我坐脏了你家炕沿!”

“进秀!”

庞日升吼了一声,气得浑身打颤“我实话告给你吧,日高这回回家,原本打算叫你跟天成离婚,把你接走。谁让你是个地主?你以为日高好受?头一天回来见不着你,他跑到河滩转悠了一夜!他请了半个月假哩,为啥只呆了两天?他在这儿是活受罪!”

韩进秀冷笑道“日升哥,我不是三岁的孩子,别以为我听不懂话!日高想见我,为啥还叫民兵站岗?不让我出门?”

日升家的说“进秀呀,日高心里够苦的了,你就别再瞎猜疑啦!民兵是许凤山派的,日高还没进村,民兵就站上岗啦!不光你家,许士昌家,张占魁家,张守富家,都站了岗!”

韩进秀将信将疑,表情有些缓和,又问“为啥光在我们四家站岗?别人家都不站?”

庞日升说“因为咱全村只有你们四家是地主富农!”

韩进秀依然不明白,说“地主富农咋啦?地主富农是狼?放出来能吃人?”

庞日升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还是回答不了韩进秀的问题。这时,他一眼看见不知啥时候回来的庞敬勤站在堂屋里不

敢进来,就招手说“敬勤,你快进来,我弄不清那些道理,你跟你进秀婶子说说,为啥给地主富农站岗?”

韩进秀没有理会庞敬勤,仍然对庞日升说“就算民兵是许凤山派的,日高不知道,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民兵能拦住我不让我来找日高,莫非还能拦住日高进我的家门?他要存心找我,为啥不去我家?”

庞日升有口难辩地解释道“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你是地主!日高咋能进地主的门哩?”

韩进秀说“你能进,嫂子能进,敬爱敬俭他们都能进,日高咋就不能进?”

庞日升说“日高跟我们不一样!

韩进秀说“咋不一样?日高长了三头六臂?”

庞日升被问得张口结舌,庞敬勤忙上前解释说“婶子,三叔的身份跟我爹我娘不一样。三叔现在是高级干部,不是普通群众。普通群众跟地主富农说句话不算个啥,干部就不行。别说三叔,就是我这个乡里的小干部,平白无故去你家,领导也得批评我原则性不强立场不坚定哩。”

这一番话把韩进秀说得懵头转向,什么群众,原则,立场,这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便以自己的理解问道“说来说去,就是当了干部就不能进我家的门了?是不是?”

庞敬勤说“婶子,也不是当了干部就不能进你家,你家要是贫农,咋不能进?我能进,三叔也能进。(庞日升这时插话:你要是贫农,日高这回就接你走啦!)可是你家是地主,跟我们不是一个阶级。”

韩进秀诧异道“啥是阶级?你们是啥阶级?我是啥阶级?”

庞敬勤也说不清什么叫阶级,只好打比方说“婶子,你知道解放军跟国民党打仗吧?解放军是革命阶级,国民党是反动阶级。地主哩,是国民党一边的,是反动阶级。三叔和我,是解放军这一边的,是革命阶级。你想,解放军和国民党打仗,我和三叔要是往国民党那边跑,不就成了叛徒?奸细了?你现在是地主,三叔要是去你家,不成了革命阶级的叛徒、奸细了么?”

庞日升夫妇也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气没出完,便又被韩进秀问糊涂了。

韩进秀说“谁说我是国民党一边的?我啥时候说过我跟国民党是一边的?我跟你们才是一边的哩!你们在哪边我就在哪边,连死我也要跟日高死在一块儿!你凭啥说我是国民党一边的?我不是!敬勤,你问问你爹你娘,叫他们说我是哪边的?”

庞敬勤慌了手脚,急忙说“婶子,不是我说你是国民党一边的,这是政府规定的。我哪儿有那个权力说谁是哪边的就是哪边的……”

韩进秀便有些生气,打断庞敬勤的话说“政府凭啥规定我就是国民党那一边的?他问过我?没问过咋就知道我向着国民党?”

庞敬勤说“婶子,这个不用问,是划成分划出来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凡是地主,富农,都划在了国民党那边儿。”

韩进秀发愣,过了一会儿才说“为啥?国民党又没给我分过一寸地,为啥要把我往国民党那边划?”

庞敬勤结结巴巴说“……你是地主,地主就得往国民党那边划……政府就这么规定的,谁知道为啥?”

韩进秀若有所思,庞敬勤说的那些道理说不服她,那些道理根本就没有理,而政府是不可能不讲理的。于是她的思维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划分成份是贫农团干的,是许凤山干的,她又想起许凤山偷看她上茅厕那天留下的话:……韩进秀,算你狠,算你厉害,你等着,好好等着……她当然知道许凤山要报复,分她家的房分她家的地,她忍了,她不在乎,可要把她划成地主跟日高活活分开,她决不答应!就是死也不答应!

“我明白了……”韩进秀突然平静下来,似乎真找到了答案。

“我明儿个就去找许凤山!这个狗日的,够不着桃砍树,喝不上汤砸锅,咋没一枪打死他!”

庞日升两口子不知道韩进秀想干什么,疑惑不安面面相觑。庞敬勤有点儿慌,劝道“婶子,土改划分成份是政府的政

策,不是许乡长自己想出来的,你找他没用……“

韩进秀一摆手止住庞敬勤说“你别管,你不知道,这事我心里清楚,他肚里明白!”

韩进秀走了。

这一晚,庞日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琢磨着敬勤打的那个比方。日高是解放军这一边的,进秀是国民党那一边的,日高要是跑到国民党那一边,就成了叛徒,奸细了。这样的事,咋还能跟上级请示呢?这不是让上级答应他往国民党那边跑,去当叛徒,奸细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日高咋这麽傻?这是拿自己的头往石头上碰!娶不成进秀不说,连自个儿的前程也要丢了哩!不行,不行!让他认命吧!说啥也不能向上级请示!

想到这儿庞日升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来到了敬勤敬俭兄弟俩睡的东耳房,敬勤正睡得懵懵怔怔,揉着眼问“爹,半夜三更的,啥事?”

庞日升说“明儿个赶快给你三叔写信,告诉他,他跟进秀的事,不能跟上级请示,不能跟上级提,千万不能,记住没有?”

敬勤答应着又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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