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桑干谣 > 第十八章 还乡

马营堡取消私塾,建立了学校。学校最初在村西的旧庙里,一九五零年成立马营堡乡,在三叔当年袭击日本人的那片瓜地上盖起了乡政府,乡政府旁边盖了一座学校,是周围十几个村庄中唯一的一所全日制小学。我念过私塾,认识不少字,所以一上学就直接进入三年级。学校离马营堡村有十一二里路,在农村,十多里路并不算远,和同学们说着笑着,打着闹着,不知不觉就到了。

这一年我家里最大的喜事,就是我哥庞敬勤复员回乡。

张家口战役结束以后,我哥随部队开赴天津又参加了解放天津的战役,在战斗中负了伤,大腿上让炮弹削去一块肉。攻下天津哥被送进天津的医院,伤好以后上级要把哥安排到天津市公安局,哥心里惦记着爹娘和弟妹们,一再要求回家,上级批准他回到乌宁县。在乌宁县,县领导又想把他留在县政府,哥还是要求回家,上级便安排他回马营堡乡当了会计。

愉快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要过大年了。这一回爹破例地大方起来,买了几挂鞭炮,三十晚上放了一鞭,初五清早放了一鞭,其余的都叫我拆开零放了。我一只口袋里装着炮,另一只口袋里装着日明大伯前年给买的水果糖,都快把酗伴们羡慕死了。

爹从哥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天下这一回真正的太平了。爹和哥都说,三叔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大年过后没有多久,一九五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庞日高回到了乌宁。自从他率领桑干河忠义团参加八路军以后,先后转战于冀中、豫北、鄂西、川东,一九四九年万县战役时他已是副师长。万县战役是解放军入川的第一场恶战,国民党守军凭借三峡天险和居高临下的优势地形顽强抵抗,解放军伤亡巨大。庞日高在这次战役中几乎丧命;一块弹皮深深嵌入右太阳穴上方,躺在死人堆里失去了知觉。担架队抬着他去掩埋,看见他额角上嵌进去的铁块,谁也不会把他当成活人。可是就在放下担架的时候,他的一只胳膊动了一下,担架队立即又抬起他送去抢救,他活过来了,被送到武汉医院。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出院时,手里多了一根手杖,额角上留下一个两公分深的大坑。他当了武汉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副军级。乌宁县政府隆重地迎接了这位家乡的功臣,地委书记,县长要亲自陪同他回马营堡,庞日高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只要求派一辆车,陪同人员一个也不要。

乌宁地委派出了唯一的一部美国吉普,吉普车驶上了庞日高熟悉的乡间土路,在快到村口的路上,坐在前面的警卫员小满突然发现路口上站着一些人,有几个还背着枪,立即命令停车。小满跳下车挡住了迎上来的人群,摸着抢问道“你们是什麽人?”

领头的是许凤山,他现在是马营堡乡乡长。

许凤山恭恭敬敬地说“同志,我是马营堡乡乡长许凤山,县政府命令我们要绝对保证首长的安全,我已派民兵管制了地富分子,村里有民兵巡逻,请首长放心。我是专门来迎接首长的,请首长先到乡政府休息一下,喝点儿水。”

庞日高坐在车上,听声音觉得耳熟,透过车窗仔细一看,认出是许凤山,眉头拧了几下,他怎麽也想不到许凤山竟然当了乡长。

小满命令许凤山一行人原地待命,跑回来向庞日高作了汇报。庞日高说“我不去乡政府,直接回家,让他们都回去吧,别跟着了。”

小满跑步过去给许凤山敬礼“乡长同志,首长命令,你们回去吧,不要跟着了。”

许凤山领人退到路边,汽车开了过去拐上了进村的路,车后尘雾中,许凤山带领民兵跑步跟随。车又停下,小满跳下车跑到许凤山跟前严厉说道“乡长同志,请你执行首长命令,带人回去!”

许凤山为难地笑笑说“好,好,我服从首长命令……”

汽车进村,村口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村中间的路上,又遇见两个巡逻的民兵。

汽车穿村而过在村东的巷口前停下,两个个警卫员搀着庞日高下车,庞日高下了车头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坡沿上的那棵大柳树,便拄着手杖站着不动了。

村里的巡逻民兵跑过来,被小满挡住,命令他们不得靠近。

听到汽车的声音,庞敬爱和庞敬美姊妹先跑出院子,随后,日升家的也跑了出来,跟着两个女儿一起愣愣地打量着她门从来没有见过的汽车,打量着汽车前头的三个军人。

庞日高看见嫂子有些激动,叫了一声“嫂子……”

日升家的没有反应,依然站在那儿发呆。

庞日高跨步向前“嫂子……是我……我是日高……”

静默了片刻,日升家的突然跺着脚放声大哭道“你个让人揪心的鬼呀!你还记得这个家?你还知道回来?”

庞日高大惊失色扑过去拉嫂子,急切间扔了手杖猛一趔趄险些摔倒,日升家的忙扶住他又突然破涕为笑了,一只手抹着泪说“我这是咋啦?日高,吓住你了吧?没事,都好好的,快,快进家……”又扭头吩咐女儿说“敬美,快去叫你爹!你三叔回来啦!”

小满拾起拐杖递给了庞日高,日升家的扶着他往院里走,边走边端详他额角上的深坑,脖子上的刀疤,还有那条必须用拐杖支撑的右腿,端详着,笑着,眼泪却刷刷地往下淌。

两名警卫员提着三个大提包送进屋里就出去站岗了,一个站在街门口,一个站在屋门口。

这一天中午我放学回来,没进村就发现今天跟往日不一样,村口有民兵站岗,村里有民兵巡逻,我家附近的两个路口都有民兵。看见了停在我家巷口的小汽车,我一下子就想到,大概是三叔回来了。我撒腿往家跑,果然,爹和哥都陪着三叔在炕上说话哩。三叔穿着军装,额头上有个吓人的深坑,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嘴里叫着“三叔”扑上炕去。三叔抱着我,摸着我的头说“这是敬俭吧?我都不敢认啦!”

洋箱盖上堆满了东西:酒、罐头、烟、点心、水果,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包着什么的大包小包。不用问,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都是三叔拿来的。敬美也在三叔身边坐着,眼睛一直盯着箱盖上的东西,娘发现我也一个劲儿往箱盖上瞅,便说“三叔拿回来的好东西多着哩,都是你们的,等明儿个先到坟上让你爷爷尝了再给你们吃,知道了么?”

我和敬美点点头。

三叔说“嫂子,给孩子们拿糖吃吧。”

娘拿了几块牛奶软糖塞给了我和敬美,那是我生平头一次吃牛奶糖,跟日明大伯拿来的水果糖没法比,我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吃着糖,这才发现三叔、爹和娘都不怎么说话,脸上的表情都很沉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应该高兴的时候却是愁眉苦脸,我猜想,他们大概是想起了爷爷。

“日高兄弟……日高首长……”

一个咋咋唬唬的嗓门打破了屋里的沉默,许凤山拐着腿满头大汗走进屋来,我哥急忙下炕让许凤山坐。

许凤山不坐,脸上笑得跟我家的亲人一样。

“日高兄弟,真没想到,今儿个来的大首长就是你呀!刚才地委还来电话,让我问问你还有什么需要叫我随时报告。日高兄弟,你可给咱马营堡长了光啦!连今儿个太阳都比平日亮!日高兄弟,你放宽心,日升哥,嫂子,还有敬勤敬俭他们有我照应哩,受不了屈!那年土改要把日升哥划成地主,我没让!我给划成了上中农,日升哥,是不是?”

爹忙说“可不是!当时我还不大明白哩,过后想起来才越想越害怕,多亏了凤山……噢,是许乡长……”

许凤山急得又是撇嘴又是摆手“日升哥日升哥,快别叫我乡长,我听着难受!你就叫凤山听着才入耳哩——日高兄弟,还有啥要求请指示,我好跟地委汇报。”

三叔的脸本来是绷着的,听爹一说才舒展开了,三叔说“许乡长,请你转告地委,我啥要求也没有。”

许凤山诚惶诚恐急得好像要哭,说“日高兄弟……日高首长,你这样叫我,还不如抽我两个嘴巴子哩!”

三叔便改口说“凤山同志,你就照我说的给地委汇报吧!”

许凤山一个立正回答了一个“是”,又接着说“日高首长,客套话我说不来,就不说啦!乡里把饭都准备好了,我是代表乡政府来请日高首长去吃饭的,家里地方小,坐不下。连日升哥、嫂子、敬勤还有娃们都去吧。”

三叔说“凤山同志,乡政府的情我领了,我这一走七八年,还没顾上跟哥嫂说话哩。我们不去了,在家好说话,你不要再管我,安心忙你的工作去吧。”

三叔语气平和,却有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许凤山不敢再劝,干笑着说“我服从首长命令,日高首长,你们不去,叫外头的同志去吧,家里实在坐不下。”

三叔想了想说“行,你带他们去吧。”

许凤山到院子里跟警卫员说了一阵又返回来,为难地说“日高首长,他们说你在哪儿,他们的岗位就在哪儿,他们要执行命令,你说句话吧。”

三叔说“那就算了吧,我说也没用。你带司机同志走吧,顺便让他把车开到乡里,停这儿堵路,我啥时候用再通知。”

许凤山站直了说“是!日高首长!我执行首长命令。日高首长,有啥事,让敬勤给我捎个话就行。”

娘和姐做好了饭,许凤山一走我们就开始吃饭,三叔勉强说了几句轻松的话,但气氛始终没有真正轻松起来。

下午我去上学,爹和哥仍陪着三叔在屋里说话。

晚上吃罢晚饭,三叔问我“敬俭,今天有功课没有?”

三叔出去这些年口音有点儿变,许多老家常用的词儿也变了,比如把“今儿个”说成“今天”,有些像学校里学的普通话。

我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完了,兴奋地说“做完啦,三叔,啥事?”

三叔说“走,跟我到河滩转转。”

我和三叔往东滩走,两名警卫员远远跟着,三叔问了些学校和我学习方面的事情。走到大柳树底下,三叔不走了,也不再说话,手扶着树摸来摸去,好像大柳树是个活人。我觉得奇怪,大柳树不会说不会动,三叔为什么这么喜欢它呢?这棵大柳树不知长了几百年,粗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夏天的时候,烈日当头,大柳树是乘凉的天堂,爬上树坐在树杈上河风一吹,柳枝摆来摆去,别提多惬意了。我和酗伴们经常到大柳树这儿来玩儿,进秀婶子也常来,没生龙龙时是一个人来,后来就是抱着,领着龙龙来,一来就是半晌。天成大伯家的大宅院分给许凤山和许二寡妇以后,天成大伯一家又搬回到原先的旧窑房,天成大伯眼都哭肿了,可是进秀婶子没哭,只是到大柳树这儿来的次数更多了,呆的时间更长了。有好几回天都快黑了还坐在树底下,都是我娘去喊她回的家。许多年以后回忆起这天晚上的事情,我才明白三叔和进秀婶子为什么都喜欢这棵大柳树。而当时我还理解不了大人们的事情,只是觉得三叔那样在树上摸来摸去不可思议,跟本联想不到进秀婶子。

三叔摸着大柳树站了很久,看那样子要不是有我跟着,他能在树底下呆一夜。我虽然喜欢三叔,但还是有些不耐烦,三叔看出来了,这才离开大柳树又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了一个有水湾的高崖下头。

三叔走累了,丢开手杖扶着我坐到地上,问我“敬俭,那年河里发大水,我从河里拉出一头大青骡的事,你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那一天三叔跳进了怒吼着的洪水没了踪影,爹沿着河没命地跑,娘守着躺在炕上的爷爷,全家人哭成了一团,我咋能忘呢?

三叔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就是在这儿把大青骡拉上来的……后来,你进秀婶子偏要我领她来看,我就领她来了……”

三叔像是跟我说话,又好像是跟桑干河说话。他凝视着河水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桑干河永不休止的诉说。

三叔回来的第二天就是清明节,这是爷爷死后受到的最隆重的祭奠。哥和我都专门请了假来给爷爷扫墓,爹已事先问好了阴阳先生取土的方位,我跟哥担来了崭新的黄土。爹和三叔跪在坟前,仔细地把一捧捧黄土均匀地撒在爷爷的坟上。

三叔撒着土问爹“哥,爹临死的时候,还记恨我吧?”

爹摇头说“爹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给你娶上媳妇,让我别跟你分家,说你不是做庄户的人,分了家,你就没法儿活了……”

爹说着就哭了,三叔的眼泪也一串串往下掉,掉在三叔手上,掉在三叔的衣袖上,掉在新新的黄土上。

“爹……我的亲爹……我那让人想死的爹呀……”

三叔把十个手指头插进土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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