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因在外的光芒而缓缓露出全貌。
扶苏看着,神情有些恍惚,宛如在电影院中看那黑暗交卷滚动的电影一般。
走出来的,是有着一张阴柔面容,神态微微憔悴的赵墨。
扶苏看着他,淡淡道:“大皇子,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赵墨笑如枯萎的芍药,嘶哑道:“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扶苏疑惑:“大皇子等扶苏,有什么事吗?”
“为了一点小小私心。”赵墨依然笑着,笑容在这张阴柔的脸上显得邪魅无比,今日却独独添了几分哀伤。
赵墨递给扶苏一个行子,扶苏不解地接过来,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又抬头看他,赵墨扬眉笑道:“这是生辰礼物。我不想埋没在那么多的礼物之中,这礼物没那些东西名贵,我也知道你的性子,根本不在乎这些,因为你太不在乎,更担心被你彻底遗忘,所以便等在这,提前单独交给你。”
扶苏觉得手中的行子顿时重了几分,抬头看他,“扶苏谢过大皇子,大皇子真是有心。其实大皇子大不必在这里等我,宴会后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赵墨眼中的眸光微微黯淡了几分,扯出一抹惨白的笑容,抬头看着星空下美丽不可方物的扶苏,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我担心,宴会之后,就来不及交给你了。”
扶苏心头微微震动,愣了半晌儿,这才恢复平日里的淡漠,不在意地笑道:“那扶苏就收下了。礼物回去再细细地看。”
听她这么说,赵墨仿佛心中释然了,轻松一笑,“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快赶过去吧。”
赵墨转身便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声音破碎的说了句:“扶苏,我原以为让你恨着也是记得我的一种方式。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被你恨着,那么痛。”
别说扶苏,连一旁的甘罗都被赵墨心碎的话语惊得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扶苏手指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锦盒,想到刚刚他话中的语气,心中有些堵塞发闷。
明明自己促成了今日的局面,可是还是忍不住有些痛,心底隐隐地还是期望自己想错了,计划错了,那样,还不会从此为敌,鱼死网破,可是,偏偏成真了。
赵墨啊赵墨,如果你没有那折不断的骄傲,如果你不是大皇子赵墨,该多好。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你,你也便不再是让自己忍不下心下手的赵墨了。
生辰大宴当日,文武百官纷纷进献贺礼,其他国家的使臣也及时赶到,附上君王等送来的礼物。一时间,宴会席间人影重重,举杯之间觥筹交错,琉璃宫灯散发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宴会,笙歌阵阵,彩衣飘飘,一个个如仙子般盛装打扮,美丽娇俏的宫女们游走在各个客人之间,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突然有太监高喊一声:“大王驾到。百官起。”
众人纷纷停止手中所做的,站起身来整理朝服,然后一同跪拜道:“大王千秋万载。”
就在大王朗声走向主位坐下之时,刚刚站起来的众臣又听到一声尖锐的通报声“扶苏公子到”。
众位屏息朝门口一看,只觉得刚刚热闹非凡,有些炎热的宴会突然沁入了一阵带着淡淡桃花香味,就那样肆无忌惮,狂傲不已地夺去所有人的目光和魂魄。
来人,正是身着一袭绣着妖异如火一般的红莲,面容白皙,绝美如画,目光淡漠如月华,清冷如琉璃,第一次没有在众人面前戴着斗笠,露出那双仿佛摄人心魄,让人沉沦迷恋的碧绿眼眸扫视着众人,从头到尾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的公子扶苏。
只见扶苏沐浴着满室的芳华和流光溢彩,缓缓走进宴会,每一步都坚定而傲然,但是带着一种浑不在意,懒洋洋的气息,仿佛她来参加的不是一个重大的宴会,而是在月色下闲庭漫步,众人不是宴客,而是被她漫不经心中欣赏的繁花绿草。
赵偃看到她,立即站起来朝她笑道:“扶苏,你来了。”
扶苏朝他恭敬一拜,“大王千秋万载。”
“扶苏,免礼免礼。今日是你的生辰大会,你才是主人,寡人今日只是来做客的客人。”赵偃笑了笑,拍拍手,顿时,有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大盒子进来,“既然是客人,自然要带着礼物来送给主人。”
扶苏走到大王的旁边位置坐下,正准备开始两人准备的节目。才坐定抬头起来,就看到赵偃给她准备的惊人礼物,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把刚刚才拿起咽下的那口茶喷出来了。
那个大箱子中在一片惊人的鲜花喷涌中,缓缓冒出来一个全身打扮性感,妖娆美丽的女人来,那个女人如柔软勾魂的蛇一般扭动着身躯,然后慢慢地赤足走出大箱子,风情万种地朝扶苏抛了一个媚眼,婀娜多姿地朝扶苏走来。
扶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份惊人的礼物,她怎么也想不到,赵偃竟然会送她一个美人来,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美人还似曾相识。
“咳咳……”扶苏被刚刚的一口茶水呛得咳嗽不已,送美人也罢了,为什么这个美人那么眼熟?
那个美人如彩蝶一般翩翩起舞地落座在扶苏身旁,然后倾身亲昵地靠在扶苏瘦弱的肩上,在扶苏耳边轻声道:“主人,好久不见。”
扶苏全身一阵鸡皮疙瘩起了又落地,她怎么从不知道楚什么时候成美人了?而且还是凹凸有致,全身如蛇一般柔软的美人?!
一阵咳嗽还没停下,楚剥了一颗葡萄送到扶苏的唇中,又接着道:“主人,以身相许这份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扶苏又是一阵疯狂地咳嗽,吃颗葡萄都被呛到,这个生辰的始端,可不怎么好,不过,扶苏希望有个好的结束。
“你,你怎么来了?”扶苏终于停下不停的咳嗽,能开口说道。
被当做赵偃送给扶苏的美人的楚直接靠在她的身上,深深叹息道:“扶苏,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有多么想念你吗?日日想着,夜夜念着,没有一刻能将你暂时停止在时间中,每天都活在梦境中,只有此刻在你身边,才觉得一切都是真的。”
扶苏面不改色,依然端坐着身子,在那静静地饮茶,在外人眼中既不特别对美人迷恋,也不讨厌美人。
“楚,你不该来。既然来了,那么就静静地坐下,欣赏今晚为大家准备的一趁戏。”
两人连目光都不曾相接,神态完美无瑕地用唇语对话。
赵偃看扶苏没有生气和厌恶之色,朗声笑道:“扶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身边有一个贴心的人。你是到年纪该有一个美人在身边伺候了。寡人的这份礼物,不知你满意不满意?”
扶苏心中只道你这是给我添乱,不过面上还是不冷不热,不悲不喜道:“扶苏谢大王。”
赵偃只道扶苏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地表现出喜爱之情,哪个男人不喜欢美人,加上楚的样貌一向妖艳魅惑,稍加打扮为女人之后,更是妩媚至极,怎么可能有男人不喜欢?
不过,赵偃万万没想到,扶苏不是男人,而所谓的美人也不是女人。
赵偃自顾自愉悦地笑起来,朗声对众人道:“好了好了,惊喜已经完了。现在,寡人宣布,开席。”
赵偃不知,正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开头,其他人也开始纷纷效仿,想着原来除了金银财宝,还有美人也可以当做礼物送给扶苏,看扶苏表情没有厌恶,想必是喜欢美人的。
却不知,扶苏只是因为所谓的美人是从楚国千里迢迢而来,还男扮女装给她一个惊喜作为生辰礼物的楚负刍,才会忍受这样的礼物,没有露出厌恶。
坐定之后,所有人看着面前摆放的豪华餐具,以及这次宴会的规模宏大,都以为食的肯定是山珍海味,世间难寻的美味,可是当第一道菜慢慢抬入席中之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宴会,突然上了一盘萝卜。
众臣面面相觑,迟迟不动筷子,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扶苏和赵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笑容淡淡,首先动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品尝,表情无异。
赵偃一看,也举筷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朝扶苏笑道:“萝卜进了城,药铺关了门;萝卜进了口,百病都赶走。”
说着又夹起一块,细细地看了看,朗声道:“想来,萝卜真是好东西啊。”
众臣笑得有些勉强,可是见大王和公子扶苏都举筷吃了,也纷纷举筷装模作样准备勉强吃点,反正一般入宴之前在自己府中都会提前吃点的。
众人心中想,这公子扶苏一直以来都喜欢特立独行,也许第一道菜用萝卜来招待大家只是为了凸显特别吧,从下一道开始,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可是,当第二道,第三道菜被宫人抬上来在所有人面前放下,看清是韭菜和青菜时,众人表情有些变了。
看向公子扶苏,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似乎这些都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坐在赵偃之下,和坐在扶苏旁边的李牧相对位置的赵墨,看着面前的几道菜,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以他对扶苏的了解,他知道扶苏从来不会做一件没有任何深意的无聊之事。
眉头微微撅起,赵墨心想,扶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抬起看去,只见赵偃身后站立的傅沧琉,目光中也露出微微的担忧之色,两人对视良久,傅沧琉似乎在问赵墨,今晚到底继不继续?
赵墨咬咬牙,朝他无声地点点头。
傅沧琉看到,见宴会中无人注意他的存在,便转身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心中心绪不宁的两人,没有看到一直认真应对群臣的扶苏微微别过头,看了一眼傅沧琉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这种笑容,只有身旁一起部署一切,了解一切的李牧才能明白其中的意味深长。
李牧抬起酒杯,朝扶苏一敬,两人相对无言,可胜过千言万语,都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斜躺着,轻轻靠在扶苏身上的楚是最接近她的,自然对她的任何一缕神色都没有放过,看到扶苏笑意盈盈,忍不住心中有些发毛,他知道自己过去这个主子笑得越绚烂的时候越是有人要吃亏了。
“主人,今晚,你早就布好了局是不是?楚不明白主人的用意为何。”
扶苏淡淡一笑,倾吐朱唇:“一箭双雕。瓮中捉鳖。好戏,慢慢上演了。”
既能威慑众臣,起到一个提前敲敲警钟的作用,又能在所有大臣和使节面前平叛赵国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显示国威,起到一种无形的威慑人心之作用,还有谁敢小看赵国,还有谁敢藐视天威?
如此为之,何乐而不为呢?
扶苏夹起盘中素菜,吃得气定神清,和平日里吃惯了大鱼大肉,一下子全返璞归真吃起素来的官员们,截然不同。而受命有此机会代表君王来参加公子扶苏的生辰大宴的使臣们,心中忍不住忿忿,想不到这公子扶苏和赵王如此目中无人,竟然用这样粗食野菜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枉他们都送上来价值连城的宝物!
看着他们痛苦勉强吞咽的神色,扶苏笑得越发欢欣。
赵偃看着韭菜和青菜,犀利的目光扫视众人,一种危险的气息一闪而过,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力,只见他笑容和煦,面色如常,朝众人吟道:“碗中菜儿青又青,长治久安得人心;群臣吃了这道菜,赵国天下得太平。”
说完又带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众臣早就习惯了察言观色,此时听着赵偃懒洋洋中带着无形的威胁恐吓的话,吃得更是惊心动魄,食不下咽还要装作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
刚刚心中抱怨,眼中也有怨恨的使臣们也渐渐发觉事情不那么简单,真正的意义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紧接着,第四道菜又是一碗平淡无奇的葱花豆腐汤,看上去厨艺平平,对寻常百姓来说,味道一般,对吃惯了奢华大餐的大臣们来说,简直是苦不堪言。
赵偃目光灼灼,犀利如剑,凛冽如刀,刷刷地射向在座的众人,如撒旦一般漫不经心道:“葱花豆腐青又白,一清二白过日月;两袖清风勤廉政,赵国江山千、秋、业!”
众臣一听,心中纷纷撼动,此时大家都明白赵王的意思了。心中清明的人拍手叫好,而心中有鬼,平日里奢侈浪费之人,都吓得手中银筷脱落掉地,心惊胆颤,额头全是密密匝匝的汗水,冷汗淋漓。
众人看了看面色如同阎罗般的赵王,只觉得他的目光如同鬼神,又看了看一旁的公子扶苏,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让人分不清这一切是她在操纵还是赵王本人的主意。
就在这气氛如同琴弦紧绷,随时都会嘭的一声断裂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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