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曙光从枝叶间透射下来,唐明和包五塔回到那张石头供桌旁,仔细查看了一番,石桌前大概一米左右,就是那块“耘堂公”的墓碑,难道真是两位石匠的冤魂找上门来??

唐明有些半信半疑,拉了拉包五塔,“包哥,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包五塔恢复了精神,骂骂咧咧道,“如果我是石匠的鬼魂,一定把老地主的墓凿开,啃他的尸骨吃!”说着,他抬起大脚,朝那块墓碑狠狠踢了一下。

“包哥,我们回去吧。”唐明拽住包五塔,欲往回走,包五塔却立住不动了,嘴里发出一声嘟哝,“奇怪,刚才我踢的时候,碑座好象在动……”

那是一块用花岗岩雕凿出来的碑座,约四尺多长,半尺多宽,正中嵌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两端雕刻着精细的水波花纹,包五塔和唐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起骑到碑座上,使劲推那块石碑,果然它朝后移动了约一尺的距离,两人这才看清楚,原来碑座不是用整块石头雕凿成的,中间能移动的一段是用石榫镶合而成的,做得天衣无缝,这本是制作木器家具的工艺,居然用在一块既不能削、也不能刨的石头上,不能不让人赞叹石匠的巧手。

伪装的碑座被推开以后,,出现一块青石板,板上铸着两枚铁环。包五塔和唐明各拉住一枚铁环,一道使劲,一百多斤的青石板被提了起来,下面出现了一个长方形洞穴,仔细一看,是几格石砌的台阶,齐氏墓园暗中修造了这样一间地窖,难怪齐耘堂要杀石匠灭口。

顺着台阶,两人进入了地窖,四面的墙壁和地面都用大块的石头砌成,也可以说是一间石屋。一股霉气扑鼻而来,霉气里隐约夹着一股檀香木燃烧后发出的香味,从这股尚未散尽的香味来判断,昨晚有人来过这里,为驱除霉气特意燃烧了一节檀香,那两个突然冒出的“鬼影”,估计就是齐耘堂的两个儿子——齐家兄弟。

石头屋里,摆着几个硕大的樟木箱子,没费多大劲,包五塔用小洋刀撬开箱子上挂的铜锁,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有瓷器,花瓶、笔筒、笔洗,有青瓷、彩瓷和素瓷,一看就是古董,每一件都装在独立的锦盒中。在一只镶有象牙的红木拜盒里,放着几张土地权状,盖有江苏省地政局和吴江县县政府的鲜红大印,包五塔知道这是地契,下面还有一叠印有西文字母、花花绿绿的纸,他就不认识了,印刷十分精美,用的是当时最好的重磅道林纸,唐明告诉包五塔,这些都是外国公司的股票。

当时在农村,没有完善的银行保管系统,地主老财们通常采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储藏他们的财富,虽然齐家大宅有深院高墙,还跟太湖里的土匪有世交,然而树大招风,齐耘堂要为祖上留下的家业多多考虑,在完成了齐氏墓园这个庞大的工程后,他长长松了口气,两腿一伸,去见老祖宗了,恐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间隐蔽极好的地窖,会被两个第一次来到卧龙岗的异乡人发现,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箱底有一只马占山牌饼干的铁皮盒子,是最大号的,包五塔提起它的时候就觉得异常沉重,里面装的肯定不是饼干。打开一看,乖乖!满满的一盒俗称“大黄鱼”的金条,都是十两重(按十六两旧衡制,,当时的十两相当于现在的六两二钱半),清点下来一共四十根。

整整二十五斤的金子摆在那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照亮了黑暗的石屋,也照亮了包五塔与唐明的心中那块最阴暗的地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仅用眼神,彼此就完成了交流,达成了默契。

石屋内的一切,包括青石板和碑座,皆恢复原状,只取走那盒金条,这样等到齐家兄弟发现金条不翼而飞,估计也是十天半个月之后了,到那时候,他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两人约定,待完成运枪任务以后,各自找一个借口,包五塔离开小猫山的土匪窝,唐明离开警察局,一同回到这里,取走金条,然后各奔东西,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紧挨着墓园,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虽然不大,也没有墓园里那样参天的松柏,大都是桂花树、槐树和银杏树,很茂密,也很安全。两人挖了一个坑,把装金条的铁盒子埋了下去,怀着兴奋和激动,他们把坑挖得很深,流了很多汗却不知疲惫,包五塔的铁锹从土里翻出一件东西,是一块椭圆形木牌,正面刻着一位挥剑的道士,反面刻着万字图案,看起来还很新,唐明拿过一看,说,“好象是道观里的神符吧,挂在家里避邪用的,怎么会埋在土里?”

包五塔随手把它扔了出去,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弹落在地。

两人回到看坟人住的小屋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屋子里除了鱼老万,居然还有一个人,他阴沉着脸,望着兴冲冲走进来的包五塔和唐明,劈头就问:“你们上哪儿去了?”

包五塔和唐明全楞住了,因为那人就是刘孝北,他不是去苏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孝北说:“去苏州的路上,我的右眼皮跳得厉害,我的预感一向很准,右眼皮跳了肯定要出事,我很担心你们,所以就回来了,听说你们昨晚遇见两个鬼,真的吗?”

包五塔和唐明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地说,“没有啦!是我们看花了眼,误把两棵树的树影当成了人影……”

“刚才我们特意去查看了一遍,真的什么也没有,守着那么多的坟,难免心里发怵,会胡思乱想……”

两人轻描淡写,不想让刘孝北关注这件事,巴不得他快走。

刘孝北说:“你们没事就好,可我对那批货还是不太放心,我们去芦苇滩看一下吧。”

三个人来到那片芦苇滩里,两条船还在,然而,刘孝北的预言不幸被言中,沉入泥塘的两大包武器,轻机枪和掷弹筒的这包还在,驳壳枪、三八式步枪和弹药的那包竟然不翼而飞!

三个人在芦苇滩里找了整整一上午,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包东西确实没了,丢了!

三个人失魂落魄回到小木屋,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枪支的丢失,使这次运枪任务失去了继续执行的意义,必须把它们找回来,否则到了小猫山也难以交差。

“枪丢了?”鱼老万也觉得不可思议,“莫非你们埋枪的时候,被外人发现了?”

包五塔摇摇头,肯定地说,“当时负责警戒的是我,我敢用脑袋担保,芦苇滩里没有外人,就我们四个!”

四个人一齐陷入了沉思,挖空心思,设想着各种可能性。

“你们两个——”刘孝北用犀利的目光盯住唐明和包五塔,“一大早出去,到底在干什么?”

唐明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刘孝北竟然怀疑枪支的丢失与他们有关。

包五塔说:“刘兄,你怀疑我们偷枪?这真是天方夜谭!你是不是疯了?”

刘孝北掏出快慢机,枪口对准了他:“作为运枪小队的负责人,我要对局座、对赖司令、对这批枪负责,还要对你们两个负责,一旦发现有内鬼,就地正法!”

咔嗒一声,随着大机头的扳开,证实了刘孝北不是开玩笑。

包五塔张口结舌,他没有勇气扑上去夺枪,倒不是怕子弹,而是怕一旦如此,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刘哥……”唐明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你冤枉我们了,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这跟挖自家的祖坟有什么区别?会遭天打雷劈的!”

见刘孝北仍然满脸怀疑,唐明又说:“我们是做了一件事情,可跟枪没有关系……”

唐明偷偷瞟了包五塔一眼,包五塔用凶凶的目光瞪着自己,唐明知道,他一定在骂自己,可唐明顾不上了,在这种关键时候,证明自己的清白比保住那一箱金条来得重要!于是,唐明把发现地窖的经过讲了一遍,刘孝北听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包大哥他说,二两金子可以买一支快慢机,这样算下来,那箱金条足够装备一支手枪中队,他打算把金条献给赖司令,为打败刁炳常、称霸太湖,作一份贡献!”

唐明毕竟心虚,撒谎的时候脸胀得通红,心跳得厉害。

包五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财缘就此终结了。

“金条埋在哪儿?”刘孝北问。

“就在墓园后面的小树林……”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怪怪的声音从某人的喉咙里发出来,象一声哀鸣,不是包五塔发出的,而是鱼老万。

三个人奇怪地望着他,就见鱼老万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地问:“你们挖了小树林的土?”

唐明点点头,“怎么啦?”

鱼老万又问:“有没有挖出什么东西?”

唐明摇摇头,包五塔说:“我挖到一块木牌,上面有个拿剑的道士,被我扔掉了。”

鱼老万一屁股跌坐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来,语不成声地说,“完了……你们闯下大祸了……无头鬼爬出来了……”

齐家村一带没有庙,只有一座白云观,离村子三里地,去年太湖一带大旱,连着半个多月没有下一滴雨,村民们杀猪祈雨,请道士做法事,到了第三天果然天降暴雨,缓解了旱情,因此白云观在村民的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秦寡妇特意从道士那里求来一块神符牌,据说可以镇鬼压邪,特意插在埋鬼子兵的地方,没想到被两个埋金子的冒失鬼翻了出来。

“那包武器肯定是这个无头鬼拿的!”鱼老万说。

“他拿武器做什么?”刘孝北嘲笑地反问,“战争已经结束了,他还想扛枪去打仗?他没脑袋、没眼睛,怎么瞄准?”

“他只想找回他的头,只有尸身全了才可以转世投胎。他拿我们的枪,是要我们帮他找头,用来交换!”

湖面上,鱼老万凭着记忆,指出了几天前扔头的那片水域,四个人分成两组,包五塔和刘孝北在运枪船上,唐明和鱼老万在乌篷船上,开始了各自的打捞,两条船相隔约有几十丈,一旦谁有了收获,顺着风扯开嗓子一喊,对面就可以听到。

一个是千里迢迢来异国他乡作战的鬼子兵,另一方是执行运枪任务的伪警察和土匪,彼此不曾见面,如今却在茫茫无际的太湖上,做起一桩跨越阴阳两界的“交易”,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

打捞一直忙到黄昏,没有收获,倒是打捞上来不少鱼,有鲫鱼、乌青、鲢鱼,还有太湖特产银鱼,它的大小跟人的小拇指差不多,通身雪白,味极鲜美,银鱼炒蛋是太湖一带饭庄酒家的看家菜。

包五塔把这些活蹦乱跳的鱼全部放回水里,倒不是发善心,而是肚子里憋着一股火,因为那些黄灿灿的金条没了!

他把渔网又撒了出去,嘴里嘟哝着:“老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是英雄,居然跑到太湖里当渔民捞死人头,小猫山那班弟兄们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

他想到了刘孝北,两人一个在船首一个在船尾,各撒各的网,以期提高工作效率,他往船首张望了一下,却不见刘孝北的人影,咦,这家伙怎么不见了?不会被大鱼叼走吧?那才好呢!

想着,他开始收网,收到一半的时候,猛然觉得背后就象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穿透一样,火辣辣的疼痛,来不及叫喊,忽然发现自己的胸膛里竟然长出一节东西来!

那是一把刺刀,三八式步枪专用的刺刀,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淌在船的甲板上,包五塔勉强转过身,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凶手——就是刘孝北。

“你……你……”包五塔想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可惜除了一个“你”字再也说不出来了。

望着亲如兄弟的战友,刘孝北的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微笑。

“你真以为鱼老万砍死过一个鬼子兵?哼,鬼才信!那只是他在吹嘘罢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无头鬼,失踪的武器是我拿的,被我藏在另外一个地方了。至于你和唐明埋藏的那箱金条,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但我相信你们,等我把两包武器卖掉,再挖出那箱金条,远走高飞,舒舒服服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呵呵呵!”

包五塔的脸色惨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被气的,他伸出手,朝前扑去,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哪怕打一拳也好,刘孝北轻轻闪过,抬起右脚狠狠踢在包五塔的腰上,包五塔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暗黄色的湖水泛起一阵血泡,很快就把它吞噬了。

刘孝北绕过船舱,朝前面那条乌篷船看了一下,鱼老万和唐明还在辛勤地撒网打捞,他已经想好了,如何解释包五塔的死,包括下一步的行动,今天晚上他会杀掉这两个人,就万事大吉了。

赖安与刁炳常,两股太湖匪帮的决战一触即发,虽然这批武器只是日本人的剩余物资,远远比不上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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