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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一无所知

赵阳从铁匠铺子去刘箴言家看过后便回到自家的宅子,

此时,赵阳在自家宅子里点起一盏油灯,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

破旧的小屋子里,三袋子金精铜钱分别是: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赠,说是感谢让他撞见那条金色鲤鱼,赵顾留下的两袋,算是买泥鳅的钱。

至于陈对原本答谢他的那两袋子钱,赵阳在出山的途中,恳请陈对转交给刘箴言,

陈对虽然疑惑,可是并未拒绝,兴许对陋巷少年的选择比较惊讶,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后心情不错,

陈对破天荒露出笑容,嗓音柔和说了些肺腑之言,让赵阳大可以放心,

坦言她这位颍阴陈氏嫡系子弟的许诺,绝对要比两袋子金精铜钱更值钱。

赵阳其实对此将信将疑,不敢全信,只不过陈曹听说“颍阴陈氏嫡系子弟”后,私下让赵阳放宽心。

而孔先生先后两次赠送印章,共计四方。

最早两方印章,“静心得意”和“赵十一”,是孔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胆石,

之后两方印章,是孔先生根据赵阳赠送的蛇胆石,随形刻就,一小篆一隶书,巧合的是两方印章能够合拢,凑出一幅青山绿水图,一敦厚一纤柔,

孔先生分别刻下“山”“水”两字,依照陈曹的说法,大概能够称之为一对“山水印”。

赵阳把那位叶道长的两份药方三张纸放在桌面上。

陈曹曾经嫌弃过叶道长的字寡淡无味,人气才气烟火气仙佛气,啥也没有,就像是世俗王朝的举人秀才,为了科举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馆阁体,规规矩矩,低三下四。

赵阳自然看不出年轻道长这一手字的韵味深浅、造诣高低,也不会因为陈曹的评价不高,就轻视了这三张纸。

再者叶道长临行之前亲口说过,小镇购书识字大不易,赵阳想要学字,可以从他的药方学起,

此时赵阳小心翼翼拿起最后一张纸,之前看过末尾朱红印文的“陆沉敕令”四字,

并未深思,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达四方的印章,便觉得那几个小字,格外可爱可亲。

赵阳想到以后自己兜里有了闲钱,哪天买了书,归入家中私藏,然后在扉页或是尾页,轻轻以“赵十一”印钤盖朱字,赵阳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咧嘴乐呵。

只是很快赵阳就有些为难,有了印章,就需要印泥。

骑龙巷那间专门售卖糕点的压岁铺子,它隔壁就有一间什么杂物都卖的铺子,

挂“草头”两字招牌,吴当归和婢女宋姊佳就经常光顾这间铺子,所谓的文房四宝、书案清供都是那边买来的。

赵阳犹豫片刻,觉得等到将来识字了,哪天遇见了一见钟情的书籍,再去买一盒印泥。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选出来的蛇胆石,七八颗,颜色各异,但哪怕出水这么长时间,依然颜色不褪。

桌上麻袋的袋口打开,大如青壮手心、中如稚童拳头、小如鸽蛋的各色石子,相依相偎,模样讨喜。

赵阳本来希望送给刘箴言,吴当归虽然是个言语刻薄的读书种子,

但是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大概意思是同样一件小东西,摆在金城巷外的摊贩手上,卖几文钱,还得费很大功夫,可要是摆在草头铺子的柜子里,就要三四两银子起步,顾客爱买不买,没钱滚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阳觉得吴当归这话挺有道理,所以蛇胆石放在他这边,留在小镇上,估计撑死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

可要是给了刘箴言,要去那什么颍阴陈氏所在的大地方,哪怕给人坑骗杀价,也绝对比赵阳得到的钱更多。

至于是自己手握一栋茅屋,还是让朋友赢得一座金山银山,两者孰好孰坏,对赵阳来说,根本不用考虑。

否则为什么要和刘箴言做朋友?

所以哪怕那个风雷园的刘灞桥,赵阳觉得这个人不坏,可不管刘灞桥嘴上如何跟自己称兄道弟,赵阳从头到尾都不会当真,也从不附和。

赵阳最后拿起那根玉簪子,孔先生说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赠,是寻常之物,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个小字。

陈曹解释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句话。

君子是什么?

赵阳虽然没读过书,但依然觉得这个词语,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称呼。

门口那边传来陈曹的嗓音,“你怎么不把这支簪子别上?

人家既然愿意送给你,自然是希望你物尽其用。”

怔怔出神的赵阳抬头望去,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曹坐在赵阳桌对面,瞥了眼赵阳手中的簪子,“我仔细查看过了,的确是普通的簪子而已,没有暗藏玄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小洞天呢。”

赵阳一头雾水,“啥?”

陈曹看着那一桌子赵阳的“压箱底家传宝”,解释道:“别有洞天,这个说法听说过吧?

老百姓只当是读书人的修辞说法,没当真。

其实这里头很有讲究,天底下洞天分两种,一种就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骊珠洞天,属于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就是‘洞天福地’的那个洞天,

有些疆域广袤,不知几千几万里,传说中道祖拥有一座莲花洞天,虽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但其中一张荷叶的叶面,就比你们大骊王朝的京城还要大。”

赵阳一惊一乍,怀疑道:“不可能吧?”

陈曹笑着伸出大拇指,翘起伸向自己,胸有成竹道:“我也不信,所以将来我去亲眼看过之后,回来告诉你真假!”

赵阳轻声道:“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吧?”

陈曹呵呵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赵阳赶紧岔开话题,“陈菇凉你继续说洞天的事情。”

陈曹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桃花色,握在手心摩挲,

说道:“任意一座大洞天,能够贯通天地,灵气充沛,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仙家府邸,

练气士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洞天之主,非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不得占据,早已被三教百家里的佼佼者瓜分殆尽,不容他人染指。

三十六小洞天,有点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如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风景宜人,以罡风洞天最为幽奇险峻,以骊珠洞天……”

赵阳好奇问道:“我们这儿怎么了?”

陈曹嘴角翘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道:“最小,就这么点大,弹丸之地,不值一提。”

赵阳干脆盘腿而坐,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然后扬起一只拳头,依次竖起一根根手指,柔声笑道:“可是我在这里,遇到了孔先生,杨老头,刘箴言,赵顾,当然还有你,陈菇凉。”

陈曹也笑了,“还有一种小洞天,就是收纳物品的地方,佛家有须弥芥子一说,

道家则是袖有乾坤,其余百家也各有各的说法,其宗旨都是‘方寸之地容天地’,简而言之,就是说一点点大的物件,能够放下很多玩意儿,

只是相较真正的洞天福地,这种冠以‘洞天’头衔的宝贝,放不得活物,我娘亲以前最值钱的嫁妆之一,就是一枚玉镯子,”里边洞天的大小,差不多是这栋屋子这么大的地方。”

不知外边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便有些失望,“这么小啊,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莲叶,就有一座城池那么大呢。”

陈曹恼羞成怒,身体前倾,伸手就想要给赵阳脑袋一巴掌,赵阳赶紧身体后仰,左右躲闪。

陈曹出手数次也没能得逞,灵犀一动,那只握有桃色蛇胆石的手,作势要丢出石头。

赵阳赶紧慌张道:“别扔别扔,要是边边角角磕坏了,肯定要少赚很多铜钱的!”

陈曹撇撇嘴,放下蛇胆石,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

吓得赵阳赶紧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

啪一声,将石头重重拍在桌面上,陈曹捧腹大笑。

赵阳睁眼后,无奈道:“陈菇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啊。”

陈曹一挑狭长眉毛,手肘一扫,那颗石头被扫落桌面。

赵阳双手挠头,苦着脸。

跟陈菇凉讲道理,讲不通啊。

陈曹嬉笑一声,从桌面下伸出另外一只手,那颗本该摔落在地的石头,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

赵阳还是双手抱头,可怜兮兮。

陈曹不再捉弄赵阳,正色问道:“你以后做什么?”

赵阳想了想,老实回答道:“帮金师傅做完那些力气活,我想以后自己进山烧炭,还可以顺便采药,卖给杨家铺子。”

陈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么除了正阳山的那头搬山猿,还有清风城许家的妇人,截江真君刘志茂,以及紫霞仙和徐南山背后的紫霞山和山南城,你怎么办?

万一人家要找你麻烦,你往哪里逃?”

陈曹不等赵阳说话,沉声道:“所以当初叶道长让你不管如何,都要厚着脸皮待在铁匠铺子,是一条正路。”

赵阳忧心忡忡道:“那如果给金师傅惹来一大串麻烦,怎么办?”

陈曹冷笑道:“一位主持小洞天运转的圣人,还会怕这些麻烦?”

赵阳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金师傅,先把所有实情告诉他,看他还愿不愿意收我做长期学徒。”

陈曹一手支撑着腮帮,一手翻翻捡捡那些蛇胆石,道:“在小镇这里,没有什么是一袋子金精铜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袋。”

赵阳哭丧着脸道:“我心疼啊。”

陈曹斜眼道:“你打算一股脑给刘箴言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赵阳摇头道:“两回事,不能比。”

陈曹白眼道:“以后哪个女人,不幸做了你的媳妇,我估计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

赵阳一本正经道:“真要有了媳妇,就又是一回事。

我可不傻,会让自己媳妇受委屈?”

陈曹一脸不信,满满的讥讽神色。

黑炭似的少年双手抱胸,盘腿而坐,难得有些嚣张神色,哼哼道:“要是我媳妇受了委屈,别说是正阳山老猿,就是你说的那啥道祖,我也要砍死他,砍不砍得死先不说,反正先砍了再说!”

陈曹很是惊讶,目瞪口呆。

她一直觉得赵阳不是个硬脾气的人,当然杀紫霞仙、斗搬山猿除外,

平时相处,赵阳好像永远也不生气,性情也不偏执,不温不火的好脾气。

这种话如果是徐山南、吴当归这些天之骄子说出口,陈曹会觉得理所应当毫不意外,可从赵阳的嘴里说出来,陈曹有点不敢相信,于是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男人嘛!怎么能让自己的媳妇遭受委屈?那还算男人吗?

不论打不打得过,打了再说!

陈曹伸手扶住额头,不想说话。

她沉默片刻,起身道:“走了,回铺子。”

赵阳问道:“我送你到金城巷口子上?”

陈曹没好气道:“不用。”

赵阳没有强求,只是把陈曹送到院门口。

陈曹没有转头,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门口。

不迂腐的好人,他们的人心,会格外温暖灿烂,如向阳花木。

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

无依无靠的金城巷少年,被那些个外乡人一口一个泥腿子贱命,市井陋巷刨土吃的蝼蚁。

可是少年终究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

不是贪图享受,事实上少年从小就是一个很能吃苦的孩子,他只是单纯想着爷爷若是地下有知,他们肯定就会放心,虽然赵家就只有赵阳一个人了,

但是一个人,照样也能过上好日子!

哪怕就算有钱买了春联,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张贴,不会有人告诉赵阳是歪了斜了还是正了,那个贴在门头上的福字,需要自己架梯子,也无人扶。

人活一世,生死自负,不想着跟老天爷求任何东西。

所以这种人看似好脾气,其实骨头格外的硬。

命也会尤其硬。

走出金城巷的少女,她突然有些失落,也有些愧疚。

为了自己的不告而别。

赵阳回到屋子后,对着油灯发呆。

迷迷糊糊,赵阳似睡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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