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我仰起头,看向头顶那堪称恢弘的天花板。

水晶灯的装饰如同金色流水,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张达官显贵的笑脸。

这里是陆家在沪市 CBD 的慈善拍卖晚会会场,随便一个拍品就能抵我半辈子的陪玩收入。

而这与其说是慈善晚会,但更像是有钱人的社交派对。

再侧过头,我望向窗玻璃上的倒影。

黑色礼服,暗红底皮鞋,菱形格袖扣——

这从头到脚的一身昂贵都是陆婉荔给我定制的。

「别紧张。」陆婉荔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她今晚穿了一袭淡金色的长裙,发髻高挽,颈间一串珍珠闪烁温润的光泽,美得不可方物。

「我看起来紧张吗?」我收回视线。

陆婉荔抿唇一笑:「不,你看起来很冷静,太冷静了。」

我没回答,只是想起一周前,想起那次生日醉酒还有酒店。

当我从豪华酒店的大床上坐起身,腿都是软的,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女扮男装的事一定暴露了。

然而我低头看去,自己一身衣服虽然凌乱却还完整。

而罪魁祸首更是缩在不远处,隔着安全距离,脸红得像盛夏的番茄。

「我、我没对你做任何事。」她当时紧张地保证,「我昨晚睡的是沙发……你相信我。」

我相信她。

因为我裤裆里的茄子都没移一个位。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

陆婉荔将我灌醉,原来只是想制造一个「我们发生了关系」的假象。

而那单纯的大小姐甚至没敢帮我脱衣服,只是稍稍扯开我的衣领,把自己的口红糊满了我的脖子和脸颊,然后拍了几张照片发布朋友圈。

简直是小学生级别的伪造犯罪现场。

但就是这简单的把戏,也足够让她的社交圈议论纷纷,然后传到沈南意的耳朵里。

至于沈南意本人的反应如何——一会我就能亲眼看见了。

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南意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依旧是那副清高淡然的模样。

比起上次见面,今天的他更像个人物,甚至有种贵公子的风范。

而在他身侧,毫不意外地,是挽着他手臂的尤颍颍。

陆婉荔脸上的微笑顿时黯淡了,她一手捂住小腹,似乎又有些不舒服,「抱歉,阿芹,我去趟厕所。」

我点点头。

而陆婉荔从我身边一走,周遭那些闲言碎语就更压不住了。

「欸,你看那边,那是陆家千金的新对象?是哪家的明星吗?这也太帅了吧!」

「要是明星我能不认识?估计就是个十八线小演员吧,或者是哪个会所的男模。」

「都不是,听说就是她网上认识的,但好看是真好看啊,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呵呵,以前还吹陆家家规严,陆婉荔是被英国家教带大的,是最传统的淑女呢,这不是玩得挺花的嘛。」

「女方保守也奈不住男方主动啊,我猜那个小白脸准时看上了陆家家底,想来吃软饭的。」

「噗,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陆婉荔被她家资助的那个沈南意甩了,受刺激了呗。」

「说起来那个沈南意还真有节气,他要娶了婉荔,日后整个陆氏都不是他的?」

「就是啊,长得再帅有什么用,顶多当个情人玩玩,找老公还是要找沈南意那样有上进心的……」

如此云云,像被施了降智咒一般,有些富人偏爱用最肤浅的眼光看穷人。

我也懒得搭理,干脆找个人少的角落继续当花瓶。

「喂。」

偏偏这时,一道男声从身侧响起,吓了我一跳。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

听出是林珩的声音,我脑袋还没转过去,眉头就已经皱起来。

却见林珩今晚也穿着西装,那头红发依旧张扬,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不习惯这种场合。」我最终说,语气谈不上客气。

林珩跟着耸肩:「我小时候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多规矩,太多假惺惺的面孔。」

我看向林珩,他额角的淤青已经淡了,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林珩递来一杯香槟:「但你不一样。」

我没接,沉默片刻,不确定该如何回应这种诡异的认可。

——被我揍了两次还这么凑上来,这个林珩别是个隐藏 M,给我打爽了吧?

有钱人,恐怖如斯。

与此同时,会场中央响起一阵掌声,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

林珩向我介绍:「那是陆叔,婉荔的父亲。」

陆父拿起麦克风,语气庄重而和蔼:「各位朋友,非常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陆氏基金会的年度慈善之夜至今已经举办十五年了,我很高兴看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

开头致辞很快结束。

在热烈的掌声中,陆父继续说道:「接下来,请允许我邀请一位年轻人上台发言,他是我视如己出的孩子,也是陆氏教育基金的第一位受益者,请大家欢迎——」

「沈南意。」林珩自顾自在我耳边当旁白,「陆叔十五年前去贫困县考察时,亲自领回来的孩子。」

「当时沈南意只有十岁,家里很穷,上头还有五个打工的姐姐,后来是陆家把他抚养长大,和婉荔一起,所以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我微微挑眉,没说话。

家里有五个打工的姐姐。

他这样的是贫困生,那我是什么?地沟里的老鼠吗?

林珩望向台上不卑不亢的沈南意,略带感慨道,「其实小时候,沈南意和婉荔的关系特别好,形影不离,到了青春期也明显互有好感。」

「但后来,周围有太多爱嚼舌根的人,说陆家培养沈南意就是想把他当做上门女婿,甚至是为了把他养成陆家小姐的奴才,好伺候陆婉荔一辈子。」

我这才开口:「所以沈南意就开始疏远陆婉荔?」

「差不多吧,反正从那时起沈南意就变了,对陆叔陆姨还是一如既往的尊敬,但对陆婉荔……」林珩喟叹,「出身贫寒的人,自尊心往往比常人更强,多可悲,一个有才华的人,却不得不将自己的人生建立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上,将疏远当成了保护尊严的唯一方式。」

我却忍不住笑了,「所以在他眼里,接受陆家的资助是报恩,但与婉荔的感情就成了攀附?」

侧头撞见我的笑容,林珩目光闪了闪,看呆了,「……什么?」

我收敛笑意,「什么什么?」

林珩这才咳嗽一声,移开视线,「咳,我是说,你有什么感想?」

我淡淡道:「感想是,你们富人的戏真多。」

林珩也笑了:「所以我说你不一样。」

「一样。」我认真说,「等我有钱了,我也第一个忘本。」

「你……还真有意思。」林珩又愣了愣,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开始明白婉荔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受不了了,我要离这个霸总小说看多了的抖 M 深柜远点。

好在沈南意的发言很快结束,人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动,寒暄攀谈。

「喂,等下……」

林珩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但我已经抬脚远离他八百步,直奔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陆婉荔身边。

「你还好吗?」我观察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陆婉荔摇摇头,突然轻声说,「他变了很多。」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沈南意。

刚才沈南意的讲话,陆婉荔虽然表面上不在现场,却明显在角落默默听完了。

「刚被爸爸带回家时,他话很少,总是戒备地看着所有人,是我教会他怎么用刀叉,怎么系领带,甚至怎么和人聊天……」

陆婉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冷漠的人。」

我不禁抬头看向那边的沈南意。

在他身边,是笑意盈盈的尤颖颖,两人贴得很近,很是亲密。

而当尤颖颖满脸崇拜地和他说了些什么,沈南意竟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他从来不是冷漠的人,他只是不对她温柔罢了。

不用去看陆婉荔此刻的表情,我也能猜到上面有多少落寞与心碎。

恰在这时,一位面带笑容的男人走了过来。

「婉荔啊,你的生日过了吧?我记得小沈比你大几个月。」那位看起来像是长辈的男人笑眯眯问,「这年纪也到了,你们俩也该把婚事定下来了吧?」

这雪上加霜的话,让陆婉荔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周叔叔,我和南意只是朋友……」她声音有些发抖,「而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哦?是吗?」周叔这才瞥了我一眼,明显的轻视与瞧不上,「我可是看着你们一起长大的,从小就知道你喜欢沈南意,你们陆家养他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

「周叔叔!」陆婉荔提高声音,打断了对方的话,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那边,沈南意和尤颖颖也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周叔叔。」沈南意礼貌地问候,然后点头示意陆婉荔,「婉荔。」

他的目光最后在我身上短暂停留,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哎呀,小沈来了,正好!」周叔叔高兴地拍了拍沈南意的肩膀,「我正问婉荔呢,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清楚地看到沈南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尤颖颖的笑容也褪去,咬着嘴唇显得委屈又不悦。

「周叔叔,您误会了。」沈南意的声音冷静而疏离,「我和婉荔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普通朋友,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那毫不留情的否定,让陆婉荔肩膀微微一缩,垂眸下去。

而周叔却仿佛没注意到气氛的尴尬,继续劝道:「哎呀,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大家都知道陆家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婉荔又那么喜欢你,你们在一起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嘛!」

沈南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周叔叔,我很感激陆家对我的栽培,但陆叔对我的培养不是为了让我做什么『女婿』,我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依附任何人。」

这话说得太决绝,周围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周叔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小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周叔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你这孩子比谁都懂道理。」

周叔又瞥向他身边的尤颖颖,同样的轻视:「婉荔从小就喜欢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你现在忽然带个外人来,又说和婉荔只是朋友,是不是太不懂感恩了?」

呼吸间的空气变得更加黏稠,甚至有些令人不适的压迫。

尤颖颖疼得「嘶」了一声,似乎是沈南意的手指在无意间掐到了她的手臂。

「小沈啊,陆家对你的恩情,你可不能忘记……」

「够了!」

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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