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朱鹭早吓得不行,也哭道:“姑娘,就饶了们这一次罢!”
她们原是新提拔的丫鬟,年纪不过十岁左右,哪里稳重得了,和黛玉这样的天资聪颖自然不同,只一心稚气未除,想着玩罢了。林泽虽也有意要说话,到底这是黛玉屋里的事,他也不好插.手。再者,黛玉新近学着管家理事,正该立立威,否则日后谁肯服她呢。想到此,便也止住了话音,只拉着林澜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黛玉瞅了一眼林泽,见他神态自然,也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心想他们三个每日相聚时日也不多,怎么好为这两个白浪费了。便道:“也不想罚们什么,们自离了的院子,别处去罢。”
这还了得!比不罚还严重得多了!
那两个丫鬟哭得泪一般,只求说日后再不敢这样了。外边那两个丫鬟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便隔着帘子跪外头求情起来。黛玉寒着脸,只道:“要罚们,还嫌费事。不若打发出去的干净,省的们心里有气,也不自。”
两个丫鬟便急急地说:“愿革了一月的银米月钱,只求姑娘消消气,别同们计较。”
黛玉听罢,便道:“既是们自己肯的,便自去领罚罢。”
一时两个丫鬟涕泪俱下,泣不成声,仍恭敬地拜谢了才下去。黛玉一回头,就见林泽嘴角含笑,不觉脸上一红,便啐道:“这样看做什么,没得要笑话呢!”
林泽便笑道:“谁来笑话呢?如今可是家里管事的,谁若笑话了,只管要她们自己领罚也就是了。”
林澜闻言,虽不解其意,却也拍掌大笑道:“罚她们,罚她们,姐姐罚她们。”
被这兄弟俩说的话弄得脸上又羞又恼,黛玉只赌气道:“再不理们的。”说着就要回内室,却被林澜扯住了袖子,低头就见林澜撅着小嘴说:“姐姐,饿啦,不是说哥哥来了,就给澜儿好吃的么?”
见林澜眨巴着眼睛和黛玉要吃的,林泽便朗声轻笑起来,只说:“好玉儿,快些给澜儿些好吃的,免得他饿急了日后再不肯来这里了。”
黛玉被说的没法,只好要青杏去拿了吃的来,一一摆桌上,见林澜吃的开心,便道:“这些个甜腻腻的东西,倒不爱吃,也不知澜儿是和谁学来的口味。”说着,就拿眼去瞧林泽。
林泽只笑了笑,说:“可别看,再没这么甜腻腻的口味。”
黛玉便也笑道:“亏得说出这话来,只问一句,前年那桂花糕满满的一大盘子可都是谁吃了?又再说说,去年那一盒豌豆黄又是进了谁的肚子?”
林泽讪讪一笑,脸上一红,只说:“那两样也不算甜呀。”只是瞧着黛玉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底气明显就有些不足。惹得黛玉更是笑话他了,只道:“也不知是谁呢,贪嘴吃了那些个甜的腻的糕点,结果一晚上倒起来三四次,第二天看着整个都脱了水一样,闹得十天半月的肚子疼。”
没等林泽说话,那边林澜就“啪嗒”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糕点,只嚷道:“不吃啦,不吃啦,不要肚子疼。”
黛玉便笑道:“很该如此,吃得多了,没得叫自己难受呢,以后可别和那谁学这点子坏毛病呢。”
林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道:那一回是吃撑了,可不是因为吃得太甜了。
小儿女间言谈说笑,林如海夫妻间却另有话说。
林如海才进得室内,就听得屋内传来几声隐忍的低嗽声。忙大步进去,就见贾敏正伏炕上,胸口微喘。“夫,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贾敏见林如海来了,便勉力笑道:“要老爷见到这样,真是……”
林如海忙道:“很不该这样说,没得薄了二的情分。”又问:“夫命找来何事,倒似是很急的样子?”
贾敏略略喘息了一回,便道:“有话要同老爷说,只一条,说完之前,老爷不可打断。”
见贾敏说得这样认真,林如海也不由地肃了脸道:“答应。”
“的身子,这一年来,反反复复,到底是伤到了底子,也难好了。”说着,见林如海面露悲色,便淡笑道:“老爷不必如此伤心,夫妻这么多年,也是的福分。若要死了,再没有憾事。独泽儿三……幸而有泽儿这样的孩子,日后必能护着玉儿和澜儿,也能帮扶老爷的。”
林如海听了,只叹道:“泽儿是个好孩子,常日里也说他最是疼爱弟妹,孝顺父母的。”
“眼看着,怕是……先前,已经和泽儿说了这许多的话,只求老爷也别怪想得这样,但凡能多活几年,看着玉儿长大成,再没别的牵挂了。只是现下,是决计等不到那一天了。老爷又是个不通庶务的,后宅多少事,老爷也插不了手,澜儿年幼,玉儿又是娇滴滴的女儿家,只好把一切都托付给泽儿了。”
林如海听了,心里的一些不愉也都散去,只觉得贾敏若一去,留下三个幼子,自己怕是护不了的。
“知道老爷对的娘家,是灰了心的。”喘了喘,贾敏也苦笑道:“不瞒老爷说,也实是灰了心。那两个昏了头的奴才们家做的事,哪一样瞒得过去,独念着她们是母亲遣来的,心里一万个不肯重罚了,故而强忍着不发作。也知老爷念着的面子,也不会打发她们。所以……”
“是心太和软,叫这起子小气焰越发的大,做出那么多打脸的事来!”说着,恨恨地咬牙怒道:“灰心不为别的,为的却是母亲对此事视而不见。因是长者赐,不好轻易打罚了,可她们后来既回了贾府,母亲如何不知道她们是为何缘故被打发回去的?竟还不发作,只轻轻教训几句也就罢了。”
“夫……”
“老爷,别怨这样说。”贾敏虽哭着,却仍是求道:“老爷,只求一事,若然日后贾家有事,只求老爷念的面子上,能帮则帮。”
林如海听罢,也悲叹一声,心道:妻子已经如此虚弱,却还念念不忘娘家,可贾家那样可恶,半点情分都不念着。只是,见贾敏哀哀低求,到底不忍,便道:“若然日后他们并不曾危害到们家,自然会尽道做女婿的分内事。”
贾敏听林如海这样说,心知这已经是林如海最大的让步,便也低叹一声,转开了别话。
“所求之事:一则是请泽哥儿代行母责,日后帮扶老爷关怀弟妹;二则是请老爷顾念的面子,娘家之事能帮则帮。第三则……”顿了顿,贾敏才低叹道:“想着,若就此去了,怕母亲就要使来接了玉儿他们去贾府,为的必是‘后宅无长者教养’。想到那王嬷嬷、赖嬷嬷之流,心里也膈应的很,可若不叫玉儿她们去贾府,只怕日后又被诟病。不如……老爷,续娶一位大家闺秀,也是为着玉儿……呜……”
贾敏说到此,早已泪落不止。她和林如海少年结发,夫妻恩爱,情义深厚。纵贾敏进门多年也没有子嗣,林如海也从未想过要疏离她半分。眼下贾敏身子如此虚弱,只盼着林如海日后万事顺心,说到续弦一事,心里又悲又苦,只不觉就落泪下来。
林如海心里也悲意涌动,只轻喝道:“再不许这样说,如海此生独一,再没别的。”又叹道:“若当真先一步离去,自当照顾好他兄妹三,待她们成家立业,子孙绕膝,自当来寻。”
贾敏听罢,泪流不止,只哭道:“老爷用情如此,要何以为报呢!”又恨道:“只恨身子骨这样弱,半点也不能够和老爷白首偕老。”
林如海也红了眼眶,只温声又劝慰妻子许久,直到贾敏倦意涌来不觉睡去才罢了。
“老爷……”
半个月后,贾敏辞世。
林如海虽早有了心理准备,奈何他与贾敏之间本来轻重非常,听闻得贾敏逝去,喉间便是一甜。一股郁气凝结于胸,抒发不能。一时间,竟整个都颓唐下来,镇日里待书房中缅怀发妻,鬓发霜白。
可是内宅之中万事却不可错漏,更何况贾敏逝去,后宅主事更要有条不紊。张嬷嬷和方嬷嬷早已经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来整肃后宅,黛玉虽然年幼,心中又悲意不断,却也知道此时不可懈怠,故而强打着精神料理后宅各事。
幸而崔嬷嬷和沈嬷嬷虽不便插手林家诸事,但是后宅料理上,却还是给了黛玉颇多建议。尤其是沈嬷嬷,她最擅长的并不是管家之事,而是药膳温补,见黛玉年纪稚幼,又面临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家中诸事,心里也颇多心疼,每日的药膳更是以温补为主,让黛玉的身子没有一并垮下去。
林澜年纪也小,可是却知道悲意。听得这等噩耗,难受得哭了好几天。林泽好容易劝住了他,便每日里要青梅带他往黛玉这里来,也是要他们姐弟互相陪伴,不至于太过悲伤的意思。
林泽身为长子,虽不是贾敏亲生,却早周岁时就记了贾敏名下,又是上了家谱的。贾敏此番仙逝,该身为儿子做的事,林泽力求做到最好。又因为挂念弟弟妹妹,每日里奔波来去,正如却瘦了一大圈。就算有沈嬷嬷帮着照料,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林如海颓唐了许久,终于重新拾起了往日的气势。他本以为,贾敏一去,后宅之中必会乱做一团,可是没想到的是,后宅一应事宜却有条不紊。就连贾敏的丧葬,也办得十分妥帖。
林泽兄妹见林如海终于走出了丧妻的悲伤,心里自然也高兴了一些。林如海中年丧妻,他们何尝不是幼年丧母,说来都是一样的伤心难过。
时隔几日,却似是经年辗转,一眼万年。
林如海悲叹一声,见灵堂上停着一口棺材,眼眶微湿,“夫……”
“老爷,请珍重。”林泽过来扶了一把脚下踉跄的林如海,只低低道:“太太走之前,也万求老爷珍重自己的身子,但求老爷念太太的心意下,别让自己太过伤神了。”
“知道。”
林如海回头看着三个孩子,伸手摸了摸最小的林澜,只念叨:“们很好,很好。”说罢,便脚下微微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灵堂。
一日事毕,黛玉浑身酸痛,伏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青杏忙打了水过来服侍着黛玉洗了脸,外边就听得甘草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正捧着一只小盅,轻声道:“姑娘,吃些白粥再歇下罢,这粥沈嬷嬷熬了好久呢。”
黛玉闻言,便知这粥必是加了温补药材,便强撑着坐起身,接过来正要吃。
黛玉才吃了几口,就听得外头有小丫鬟禀报说“大爷和二爷来了。”忙道:“快请进来。”一时林泽牵着林澜进来,见黛玉正吃粥,便道:“这粥放凉了不好,吃着,们两个不过是来略坐坐罢了。”
黛玉闻言,便扯着唇角笑了笑,只说:“去给大爷、二爷盛一碗粥来。”又道:“又不独以累得很,们也累了一天的,便这里用点粥垫一垫也好。”说着,青杏已经盛了粥过来,林泽和林澜用了几口,只觉得满口清香。
林泽奇道:“这粥看着是寻常白粥,吃着味道却清爽得很,只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黛玉便笑了笑,说:“问算是问错啦,这粥是沈嬷嬷熬了一下午的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吃着却很好。要问它怎么做出来的,莫不是也要下厨房为们做一碗?”
“有何不可呢!”林泽闻言只笑了笑,这年代奉行“君子远庖厨”,他却不以为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个道理可是亘古不变的。
黛玉却不当真,只摇头笑了笑,便侧身去看林澜,见林澜吃得很香,只笑道:“澜儿倒吃得很香,看来这一碗却不够吃呢。”
林澜吃完了一整碗,摸了摸还有些饿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盯着黛玉看了看,瘪着嘴说:“肚子被哥哥喂大啦,现一碗粥都吃不饱了。”
说得林泽探身要去打他,他便蜷起了身子,往黛玉身边一滚,叫林泽也不好过来打他了。黛玉只揉着林澜的小脸笑道:“还说哥哥的不是,若不是贪吃了,何故至此呢?”虽这样说着,到底舍不得要林澜饿肚子,只对青杏道:“去问一问沈嬷嬷那里可还有什么吃的么,若有只管拿来给澜儿吃罢。”
青杏便去了,林澜喜得眉开眼笑,只笑道:“还是姐姐疼,坏哥哥!”
林泽便别开脸,只道:“独姐姐是最好的,日后可别跟前哭鼻子,又说姐姐逼写字,又说姐姐打手心的。”
林澜闻言,果然不这么说了,连忙从黛玉身边跑到林泽跟前,撅着嘴道:“好哥哥,方才听错了,才没有说姐姐最好呢。”见黛玉和林泽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澜小脸一红,就瓮声瓮气地说:“是说,姐姐和哥哥都是顶好的,澜儿最喜欢们啦。”
说得林泽也被他逗笑了,连日来的伤感似乎也挥去了不少。黛玉也含笑道:“澜儿话倒说得讨巧,两边儿都不得罪,现给们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子,若们日后再欺负他,可不是当不起他的哥哥姐姐了?”
一面说着,一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