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驳回了。
沈溪回到延宁阁已是四更二刻,今儿算了件漂亮事儿,合上双眸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听到一阵拊掌声,睁眼看时,却见完颜昊满脸笑容,站在绣帐前:“溪儿越来越像后宫之主了。玉宝林现在是被你管得服服帖帖……就连灵秀宫的总管高山子,昨儿也被你吓了一身的冷汗……”
对于惊扰美梦的他,沈溪愤然地瞪了一眼,继续躺下。
完颜昊欺近身来,和衣躺在身侧,两眼盯着帐顶:“你到底与玉宝林说了什么,而今她再不提皇子们的事儿了?”
沈溪看他的面容,云山雾罩的,有喜有怒,令人琢磨不出,他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您对她做什么了?”
完颜昊笑,将嘴附到她的耳畔,道:“派了一个会武功的太监,拿剑逼她说出皇子们的事儿,她一个字也没提,只说不知道。”
他居然派人去要胁玉宝林。
完颜昊道:“太监见玉箫不肯说,临离开时,留下一句话:幸而你口风紧,否则早被我杀了!真是奇了,主上说你喜欢乱说话,怎的却不提此事,莫不是消息有误?”
完颜昊面露杀气:“朕杀了她母亲,不在乎再多杀一个铁玉箫。若是她再乱说话,朕杀她又有何妨。好在昨夜,她并没有吐露半个不该说的话。”
杀字从他嘴里出来,就像说吃一样的简单。
沈溪不寒而栗,望着完颜昊,是那样的陌生,以往的柔情全无,只有莫名的担心。
“这般瞧朕作甚?暴君以杀人为乐,明君杀人治国……”
他杀人就是为了治理燕国,可他杀的是一个妇人,一个无助又柔弱的妇人。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掌心是长年握刀留下的茧疤,轻轻地摩梭着她的脸庞,眸光里有了些许的灵光。
沈溪听明白了,他这是在帮她。
“你要玉宝林以为,是我救了她?”
完颜昊笑着:“恩威并施,铁玉箫再不敢顶撞你。朕帮你处理了这个麻烦,你倒说说,该怎么感谢朕!”
她心下觉得可笑,如此拙劣的伎俩,倒也适合用到铁玉箫身上。这个傻女人,母亲死了都不知道,还满心地以为去了外面享清福。
“你帮错人了。你该帮的是皇后,而不是我。再则,待得他日铁玉箫想明白,定会疑心前去吓唬她的人是我,如此一来,你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越帮越乱。”
铁玉箫本是副直性子,有怒有喜皆写在脸上。这样的人,其实最好应付,可在燕宫却最不合适。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晓,至少这回铁玉箫得罪了燕宫里最大的人物——完颜昊。
沈溪翻身坐起,“昨儿我在灵秀宫瞧到几个姑娘还不错,准备这几日就带她们来见你,还有,待你新后入宫,这后宫之事就让她来打点,这些日子,我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给烦死了,都快忘了有多少天没习字了……”
完颜昊强行将她拽下,身子一翻,将她控制身下,道:“你胆子不小,居然敢算计朕。昨儿那药,是你让人下的吧?”
“什……什么?我听不懂。”
耶律氏明明想着完颜昊,可嘴上不说,因为完颜昊在她之前有了孩子才会如此生气。沈溪心里难受,只是想帮帮耶律氏。如若没有天仙露,完颜昊去了不屑时日就要离开。就算是再给耶律氏一个孕育子嗣的机会。
“别说不懂。只有你知道天仙露是朕的克星,哼……若不是有你吩咐,丰年敢在朕的羹里下药,看来朕这些日子还是小瞧了你,什么时候丰年也成你的人了?”
沈溪不再看他的眼睛:“我……我……哪里知道。”转而,笑道:“皇上昨儿一定很享受。”
“你当初所求唯一的想法去哪儿了?怎变得和世俗女人一般。”完颜昊扳正她的脸,迫使她的眼睛对着自己,“你将朕推向别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这会儿又说要为朕选嫔妃,你会这么好?以你的为人,做此事只有一种可能。”
俯下身子,意味深长地道:“你想逃离朕的身边。”
既然知道了她的想法,他又岂会放手。
看着她闪烁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朕劝诫你:没机会逃走。镇远候府把卫森严,他们更没机会。你的画像,各门侍卫人手一张,没有朕的允许,你连这宫门都出不了。所以,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要离开的想法。”
他看出来了!
不可否认,她的确是这般打算。想着,在他大婚的时候,宫里宫外一定很热闹,她就可以趁乱逃走,然后带上兄嫂一家,回到大越晋陵,再也不要来北国,就在家乡赏杏花、用杏花溪的水每日洗笔,每日习字,然后做一个书院的女先生,将爷爷的沈碑传承下去……
“你就要迎娶大越和亲公主了。”
“你就是和亲公主!”
“你就要有新皇后了。”
“你就是……”他迟疑了片刻,带着戏谑,其实捉弄她也是一种乐趣,“才是朕的心归处。”
以前就是听他的甜言蜜语,她才沦陷其间,从他的臂下缓慢地移开,轻灵如泥鳅。“你……把大皇子的生母怎么了?”
“杀了!”他轻轻淡淡地道。
沈溪听来却刺痛心扉,那是他长子的生母,居然把人杀了。
他说:“那个女人,居然敢背着朕和山野村夫私通,朕岂能容她!”
沈溪坐起身,他则扒在锦被上,那样看着他,眸光交流,他流露炽烈的光芒。
玉宝林说,二、三皇子的母亲曾是肃亲王的妾侍,怎么又成了他儿子的生母,还被他变成了孩子的乳母。
这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昨儿回来,想了很久,很久……
面前的完颜昊,奇异般地与轩辕烈融合成一个人。只是,她忽视了一点,在穿着的打扮的风格上,轩辕烈更华丽、郑重,而完颜昊更随性一些。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虽轻轻一瞥,却一目难忌。
一见如故,不是真的如故,而是她对轩辕烈的熟悉感,在完颜昊身上意外的重合。
沈溪移动身子,近了他的跟前,捧着他的脸:“你会易容术?”
完颜昊笑。
“我们……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
他还是笑。
“你……太可怕了,太阴险了,为了做皇帝,你预谋了多久?”
“入军前就有了。”
她看着他的脸,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你是不是还有对双胞胎女儿?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是不是……”
“你猜出来了?”
“如果不是玉宝林说漏了嘴,你会猜出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放开他的脸,目光投向外面,仿佛面前站着的人是透明的,挡不住她的视线:“十几年前你就想好了,这么多年竟未被轩辕宸识破,难怪我在你的丹青里看到了隐忍,看到你的丹青,既有一种震撼,又有一种迷茫……”
完颜昊居然是轩辕烈,难怪轩辕烈一死,完颜昊就出现了。
难怪轩辕宸不信完颜昊有二心……
只因为之前的轩辕烈是他。
沈溪静静地合上双眸,她一直都不明白,在军营中甘为嫁衣的完颜昊,怎会突然造反,原来一切早在十几年前就设下了弥天大谎。
他要反,他要当皇帝!
不惜甘居人下,不惜辛苦地一人分饰两角。
“数年前,你调戏菊嫔被贬,只是为了更成功的扮演轩辕烈的角色,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小的十夫长,只屑找一个与你体形相似的扮演即可。从那时候起,你就开始扮演他。”
深深内帏,唯有他与她。
外面阳光明媚,桃杏正艳,伴着微风,花香四溢。
“是朕的义弟调戏菊嫔……”
阿极罗扮成完颜昊的模样去调戏菊嫔,完颜昊则扮成了轩辕烈。
沈溪似恍然大悟,道:“那时候……轩辕烈便已死了?”
“上次你看到棺木中的轩辕烈才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
如果轩辕烈不死,他是怎么成功扮演了轩辕烈的身份。
完颜昊以臂为枕,神色平静,处于深深地回忆中,道:“大约九年多前,大越和凉国有一场激战,那时,我还是阵前先锋,轩辕烈判断失误,中了大越人的埋伏,待我脱身前往营救,他因头部中毒箭昏迷不醒。六军无帅,义弟阿极罗建议我易容成他的模样,以安军心。后来,我们全军获胜,轩辕烈也因此被凉国皇帝封来肃王。”
沈溪听到这儿,道:“轩辕烈自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大捷之后,完颜昊也曾与阿极罗商议,准备通报朝廷实情,不曾想轩辕焘却下旨封轩辕烈为肃亲王。
想到轩辕烈健康时,完颜昊与阿极罗都极力讨好于他,而轩辕烈此人并无甚才学,不过是个鲁莽武人。完颜昊细想之下,觉得继续扮下去,也许更好。
完颜昊与阿极罗扮成山野百姓,将轩辕烈带到林城,请圣医瞧过之后,说他再也醒不过来,伤及脑部,虽有气息,可与死人没什么两样。二人一商议,便将轩辕烈安顿在一家道观之中,出了重金令人照料。
【注:用现在的话说,轩辕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我和亲凉国,一早就听闻轩辕烈最喜欢虐杀妾侍,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的隐秘。”
在颜氏产下令宣之前,肃亲王府并没有这样的传言,有虐杀妾侍的传言也是在完颜昊扮成轩辕烈之后。
完颜昊笑:“不是朕杀她们,而是她们间有人产生了怀疑。大皇子的母亲,是轩辕烈生前最宠爱的女人,她聪明、漂亮,也是最早一个识破朕身份的女人。可是那时,朕很喜欢她,便对她下了龟息散,将她下葬之后,又令人将她从坟墓掘出来,在边城之中为她置了房屋,好吃好穿的令人侍候。朕想与她做个长久夫妻,不曾想,她却视我为敌,尽管如此,朕还是容她、忍她……可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居然敢背着朕与别的男人做出苟且之事……”
当他恢复了真实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对他又恨又骂。不与他说话,不正眼瞧他,当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完颜昊的,居然几次三番想要弄掉孩子,若不是完颜昊派了老忠仆看着她,就被她得了手。
既然她不要他的孩子,在孩子出生后,完颜昊就另请了乳母,将孩子另置他处。这才让大皇子得以平安长大。
只是那个女人依旧不甘心,不甘做他的女人,不甘被完颜昊所占,一直以为轩辕烈是被完颜昊给害死了,为了解恨,居然将个丑陋不堪的山野樵夫诱回家中,在完颜昊的面前上演了一场无法目睹的红杏出墙大戏。
完颜昊本是热血男儿,哪里受得,当即挥动弯刀,几刀落下,两人当即丧命。
轩辕烈时的几位妾侍,除了颜氏,其他妾侍都被他杀了。令宣是轩辕烈唯一的儿子。景阳嫁入肃亲王府后常听下人们议论,说轩辕烈从不在颜氏所居的怡和苑留宿之故。对于完颜昊,无论他易容成什么样子,到底是颜氏的兄长。此事也可作解释。
后来几年陆续进入肃亲王府的妾侍,勉强得以保存性命。毕竟扮演了那么久,秋池、静、丽二昭修她们见到的都是完颜昊扮演的轩辕烈,没有真伪对比,假的便成了真的。
产生怀疑的妾侍是真死,完颜昊不会留下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女人,而还有几个却是假死,因为他需要她们为自己生下孩子。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没有子嗣就等同江山不稳。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亲呢?”
完颜昊顿了一会儿:“这两个女人倒也乖巧安份,而且没有擎苍生母的刁钻固执与聪明。只是她们,知道得不少。”
真死是因为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假死的,则是因为他一时的喜爱,才得以保全性命。假死的,离了肃亲王府,被他安置民间,成了他的女人,然后稀里糊涂地为他生下孩子。
“你……你把她们都杀了?”
沈溪的心一阵又一阵的透心凉,聪明是她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她致命的弱点。他会举刀杀死最心爱的女人,往后,又会不会同样举刀向她。
居然会被他的丹青所欺,被他的才华所吸,原来完颜昊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伪君子。
杀了人,还要人念他的好。
就像,他一直在顶着轩辕烈的身份,占人妾侍,霸其产业,却被人传扬成重情重义,护主心切的良将。
真真是世间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