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这不会是真的,当她已经接受了现状,却有人给她温暖。
“太子殿下认错人了?”
中毒之后,她面目全无,就连嗓音也受到了损伤,变得沙哑。任谁也将她辩认不出,一切都变了,与以前判若云泥。
“景阳,是你吗?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原本坚强的弦,因为他一句“过得好吗?”顿时塌坍。几月来受的苦,受的伤,全都袭上心头。她再也装不出冷漠,扮不出坚强。景阳拥住轩辕宸,失声痛哭起来。竭力抑制的抽泣,却化成痛彻肝肠的呜咽。
“景阳……”
“轩辕宸,你说为什么?踏上和亲路那天,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躲过了你,却终是避不了身边人……这难道是上苍给我的惩罚吗?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问明月,明月沉寂;相问苍天,苍天不语。
只少顷,她就发现自己的失态。
她不喜欢轩辕宸,却把他抱在怀里。景阳推开他,将脸转向一边:“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如果你觉得很有意思吗?轩辕宸,要羞要辱,要杀要剐,你倒来个痛快。反正我现在已经伤痕累累,无所谓再多一道伤痕。”
连她自己也分辩不出是苦还是笑,带着自嘲与戏谑,在苦笑之间任泪水滑落,明亮的眸子更亮了,映衬着冷月,一双眸子化成永夜的明珠。
她抬起双臂,摘下脸上的蒙面布。这是一张可怖的面容,往昔的美艳不在,只有层层疤痕,还有满布脸颊的包包泡泡,与端庄无干,更与美艳如云壤之别。
轩辕宸惊得连退两步。
“怎样,吓住了吧?是,我的容貌举,可那……本不是我原来的样子。”
心痛还漫延心头,为什么是轩辕宸认出她,不是颜昊。
“我很丑,丑到全军上下二十万的将士,没人要我,我不过是个被人厌弃的女子,就算是年过四旬失去青春的妇人也比我强……”
景阳像倒豆子一般,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近来的所遇,是她的有幸,还是她的不幸。
有幸于,因为毁了容貌,保住了清白;不幸的是,颜昊辩不出她。
“你们男人所谓的爱,不过是青春貌美的女子。我的真心,换回的只是羞辱。轩辕宸,我看不懂这世间,我引以为豪的聪明,最终成了一剂毒药,反倒害了自己。”
她勇往直前的奔向颜昊,却是他的不识与伤害。
他说:“只要你愿意,今晚我便可以要你!”
要她,可她现在的模样,所有男子都躲得远远的。
轩辕宸这么说,难道对她是真的?
景阳从来不曾想过,对她真心的人会是轩辕宸。那个她曾恨过、怨过、算计过的男人!
“你少拿话哄我,我不会相信。”
轩辕宸将她拥在怀中,冰眸凝视着她的面容,锁定在那熟悉的眸子上:“不是骗你,是真心。秋狩一别,你长在我心。”
他要她信,信他的真心,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鼻子闻嗅到她身上传出的刺鼻臭味,不可以再让她伤心。面前的她,吃了多少的苦,忍受了多少的白眼,他亦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她有半分的嫌疑。
轩辕宸拿定主意,唇轻柔地印在她的额头。
这在过往是最平常的举动,可此刻景阳早已飞泪纵横,分不清是感动,还是欢喜。都道患难之中见真情,轩辕宸认出了她,还不嫌她,只拿她当个女人。
“你是真心的吗?是真心的吗?今日的我,再也受不住半分的欺骗,我怕……一觉醒来,曾经的繁华只是一场梦,面对现实,围绕我的只有伤、只有痛。”
长久以来的被冷落、被嘲笑,今朝有人关心,过往种种如云消散,只有感动、欢喜。就像抓住了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
“不离不弃!”捧着她的脸,他深深地印在她唇上,柔软如绸,唇齿之间隐隐有着一股中药味。
这几字,曾是颜昊说过的,却触动景阳心底最柔弱的弦。她抬手抓住轩辕宸的大臂,大声哭道:“带我走,离开这儿,我再也呆不下去,再也呆不下去了……”
满怀信心地来到营帐,却要面对这样的境遇。
景阳真的呆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颜昊的左拥右抱,却接近一个营帐中真实的颜昊。
一边要面对他的背弃,还得面对他的残忍。
轩辕宸说得对:颜昊做不了好丈夫。看看今日的耶律氏,景阳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她错爱了颜昊!
“我带你离开。三日后,我们就走。”
景阳收住泪泉,静静地望着轩辕宸,他成了她最后的救命厉器。她沉重地点头:“倘若,我永远都是这副丑样子,你还要我吗?”
“要!”
身为北凉太子,他的身边不乏美人,可他心动的却是景阳。当他发现小西就是景阳,竟有从未有过的开心,因为真正的景阳并未嫁给轩辕寒。
美人易得,才女难求。她可以不是他的女人,但她一定要成为他的人,和他同心同德。只有他们俩联手,才可以风雨前行,任何人不可阻挠,任何事都不是困难。
景阳笑望着轩辕宸,第一次发现,轩辕宸并不令人厌恶,他有着英雄的胸怀。
“不过景阳,在接下来的三日里,我们不可以走得太近,我们不可以……”
“为什么?”他到底是厌她,嫌她了么?
她现在这幅鬼样子,连她自己都厌恶极了,何况是高高在下的轩辕宸。
景阳移开沉重的步子,望着面前奔流的河水:“你不想颜昊生疑,还是希望我和他断得彻底?”
“我……在军中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三日后才能出发……”
景阳无奈苦笑,很快就想到小谷之中,他们之间曾有过一个约定:“你欠我一件事。我要你带我走!”
“景阳……”
“两日,我给你两日时间。两日后你一定要带我离开,否则,我就不跟你走。我……就冲入颜昊的帐篷,告诉他,我是景阳!”
这个鬼地方,她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受不了颜昊的移情别恋,每每相望他的帐篷,她的心都如割如剜。
如果轩辕宸真的喜欢她,就会在两日后带她走。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她为什么要跟他走。
刚刚被颜昊伤了,难道还要被轩辕宸所伤。
她宁愿留在营帐,做营医帐里的女奴,做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女子。
“你放心,我会带你走……”
“其实,为什么一定要你带我走呢?我然中了毒,毁了容貌,可我有手有脚,还能走,还能跑,只要我愿意,一样可以从这里离开,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女奴不见了,没人会在意的……”她近乎呢喃自语,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往后我该怎么走下去。”
“景阳。”
“我不是景阳!”她冷冷地回着,先前的感动因为轩辕宸说的三日后离开而有些失望。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傻,受不了这里可以自己离开,可就是不想离开颜昊的身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到,哪怕会受他的嘲笑……
即便被伤,却不甘放手。
她是为他才落到今日的地步,只因她的心里爱着颜昊,那些许的怨与恨还不足驱走这份爱意。
“你当然不是景阳。我知道你是谁?”
轩辕宸想到她从前的身份,困绕了两年,终于解开迷底。
“是谁?”
“小西。”轩辕宸道:“零陵的陪嫁侍女小西。”
她微愣,随后笑了。
他终是想起来了。
“如果我现在的名字不是小西,你还能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
这是实话,以前的她太过寻常,现在的她又太卑微,这样的女子谁会在意。
“走或不跟你走,由我自己决定。”即便她是女奴,她还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她想和轩辕宸有着同样的权力,不要在他的面前矮上半分。
带着迷茫,带着心伤,景阳往营医帐方向移去。
“景阳!小西!”
她放缓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等候着轩辕宸说后面的话,可他却只想看看她回眸时妩媚。见他没有立刻启口,景阳快步往帐篷奔去。
不要以为她落了难,就会不顾一切地依附上轩辕宸。她要如何分辩,那不是另一个伤害的开始。
身后传来轩辕宸的呼声,她却不愿停留。就像不愿意把另一种希望寄放到轩辕宸的身上。
刚才,是他无意间伤到了她吗?
轩辕宸扪心自问。
景阳躺在床案,强迫自己合上双目。明天,她将怎样?
无论是景阳还是小西,她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如果离开这里,就能做回真正的自己。不再戴着面具,也不再为谁而隐忍,只做自己、快乐的自己。
景阳这样想着,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阿古站在跟前:“小西,快给营医取水,今天又要开始忙喽!”
景阳翻身起床,简单用布巾将头发包裹起来,提了木桶去河边打水……
打了水,她提着木桶正要往营医帐去,轩辕宸却已拦住了去路。
“请太子殿下让开道,不要为难我这个小小的女奴。”她淡淡地说,就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轩辕宸也没认出她是谁?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
“你明白的。我要你带我走,而不是你临走时偷偷地带走我。我要你当着颜昊的面对我好,我要你正大光明的带我走……”
她,就是这样想的。
她想借轩辕宸再狠狠的回伤一回颜昊,也借他挽回自己失去的虚荣与尊严。
轩辕宸怎么觉得她这么做,就是为了颜昊:“你还喜欢着他?”
景阳静心,为自己这个古怪的想法吓着了。
她这么做,不就是想气颜昊,想从他身边正大光明的离开。
“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景阳。”
这么做没用的,颜昊根本不信。在他的心里,景阳是美丽的、高贵的,根本无法和面前又丑又臭的她联系到一起。
“你为什么不选择以前的做法?”轩辕宸反问着,“当年你是小西,我们只匆匆见过一次。再相见,你是景阳。但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困饶了整整两年。你要我悄悄地离开?然后再出现,再让颜昊也和你一样?”
景阳眸光一闪,对轩辕宸的话感到意外?
他以为,她这么做就是想继续困饶颜昊。
带着无奈,她笑了。
“当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给你什么印象,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下一位和亲的女子……我要你当着他的面带我走,只是想告诉他,其实那个又臭又丑的小西,也有人喜欢,也算是满足一回做为女人的虚荣。”
她的要求仅此而已,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精于心计。如若以前有心,只不过是被迫为之,因为她若大意,随时都会丢了性命。
“走到了今天,就算颜昊能重新接纳我,而我还能接纳他吗?”景阳自问自答:“不能了,再也不能。这些日子,我在一边静静地看到真实的他,如此残忍、冷酷,怎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又怎能还如以前那样的喜欢。情,真是害人的东西。”
轩辕宸虽然还是无法理解景阳的做法,可他尊重她的决定,道:“如果这样,你才能跟我走,今天晚上,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你不怕军中上下笑你连个丑陋的女人都看得上?”
“不怕。丑的美的又有何妨,重要的是,你无可替代。”
听轩辕宸说情话,景阳就觉得好笑。
表情不自在,硬梆梆的,她宁可和他谈些其他话题。
但无疑景阳对轩辕宸的话很受用,在这落难时刻,还有人不弃,还有人欣赏她。
为免他人生疑,景阳避开轩辕宸往营医帐去。
“今晚,我就照你希望的去做。”轩辕宸大声地道。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将景阳抱着离开主帅大帐,只为了满足景阳一回女人虚荣。轩辕宸能想像到,次日全军会如何在背后议论。笑他连个又丑又臭的女奴都瞧得上,那可是人人厌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