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罪感就越是强烈。
当负罪的浪潮越来越猛烈,李夜忍不住向她道出实情:“小六,对不起,我……我其实是在利用你。”
“李夜,你以为如此说,我就会抛下你不管。我累你至此,怎能置身事外?”
林六笑着,这样的娇美、柔媚,就像暗夜里偷偷绽放的睡莲,宁愿不被人欣赏,只是戴月而开,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散发着属于自己的馨香。
林六又替他喂入饼饵,道:“是我对不起你,明知自己是怎样的身份,还和你纠缠。”
“小六,不关你的事。我答应过护你周全,可现在……你瞧瞧,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本想带你离开这里,可我没想到,那人居然会设下陷阱等我落网……”
“你哪里还疼?我再替你上药。”
“小六,你来瞧我,我很欢喜。回去吧,我不会死。”
他当然不会死,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不怕死的人。
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在林六见到林秋儿时,已经深记得的领悟到了。
“我今天带的吃的太少,下次……我一定再多带一些来。”
林六将手中的创伤药膏收好,在屋子里寻了一遍:“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绑着你,我把药放在哪里好。”
“那墙角下,有一个老鼠洞,你可以塞到那里。”
“万一被老鼠偷走怎么办?”
“这里除了死人,别的食物也没有,那洞里应该早就没老鼠了。”
即便在这个时候,她和他说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话,笑在脸上,悲在心头。
“好,我听你的。”
林六转身,将手指头伸到老鼠洞里探虚实,洞并没有她预想的大,拐了弯,放下一只瓷瓶,不能被老鼠偷走,藏好药瓶,李夜冲她笑了起来,笑得干净而纯粹,没有阴霭,这是林六第二次看懂他的笑。.
他的笑,是无谓生死,也是对快乐和自在的贪恋。
她想:也许他和她一样,都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李夜,我回去了。”林六移出囚室,站在栏杆外,满心的不舍,嘉王残忍地对待林氏女儿,她便知道,如若让李夜落在他手里,必会生不如死的折磨,看到那满身的伤,痛在心上,纠缠灵魂,愧与疚包裹她的身心,是她累及了李夜,是她给李夜带来了这一切……
林六忆起沈思远的话,道:“你……有事瞒着我?”
“无论怎样,我不愿伤你。”
如若有伤,他也是情非得已。
杀手便是杀手,为什么明明是凉龙堂的人,却要说成追命门。虽都是杀手,因为所在的帮派不同,他对她的接近,也可以变得单纯和复杂。
林六想到那个可大可小的谎言,再看到面前遍体伤痕的他,让她如何去怪。道:“在这世间,也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为什么瞒我?”
生死牺牲的保护,不足她交出自己的信任么?
如若,这生死牺牲的保护,却有着一个不为知的秘密和谋划,她便万万不能交出信任。
在信与不信之间,她又该如何取舍。
即便,她擅长以书识人,以面读心,这又如何?她并不是能读懂所有的人,也并不是所有的书法丹青里都是彰显人的本性。就如无量师伯当年所说,能看中的最多是八成,还有两成人不在此列。
这两成,要么就是城府极深的,要么就是无欲无求之人。前者,是世间最阴险难辩之人,后者因为没有欲望,尘世喜怒皆不注脸上。而李夜不在她能读懂、看懂之列。在林六在山野客栈见到一袭黑衣的李夜时,她就知道,这是一个不会喜怒流表于神色的男子。他的心事太重,他的真心也埋藏得太深。二十多岁的年华,却似有一颗饱经风霜的心。
他在刻意地掩藏自己,她又如何能触及他的真心。
就似,曾经的她,用平庸、用俗冷来掩饰真我,嘉王还不是一样对她没有感觉。
李夜看到了她的伤心,她却看不到他的面容,因为他的脸上一直都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就像是一泓井水,就如同一幅永不变幻的静墨图。虽然色调简单,却让你永远也赏不完他内在的韵味与深意。
她已经知晓了什么吗?
还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夜暗自思忖,地牢里一片沉寂,可他能感觉到暗亮之中那灼灼的目光,是对他的指责,是他对她的伤害。
“小六,你可相信,你……是我在这世间最不愿伤害的人。”
“那你为何瞒我、骗我?”
今天她知道了他在身份上的隐瞒,是不是在他的背后还对她隐瞒了更多。谈什么最不愿伤害,“李夜,你可知晓,你虽不愿伤我,可有时候心的伤痛,远胜过肉体的折磨。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瞒我?”
李夜猜不出林六指的是哪件事?
到底是哪件事上露出了破绽,让她知道,他隐瞒了她。
林六垂头:“那……你为什么利用我?在寒冰洞的日子,我曾说过,这一生我最不能原谅的便是利用和欺骗。就像我娘,她欺骗了我,我用了那么久,也无法原谅她。我只能疏远她,当我看不到她的时候,我会拼命去忘掉有一个不疼我的娘。强迫自己去面对现实,虽然心痛,可我也学会了放手。学会了不再纠缠在母女之间的缘份上。”
愧如浪潮,翻滚着、追赶着,一浪高过一浪,一潮追着一潮,李夜一遍遍地回忆,将他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细细地在脑海中近了一遍,还是不知道是哪块出了问题,让她觉察到了异样。
经过深思熟虑,李夜判断不出林六的话到底是针对哪件事,只好模棱两可地答道:“我也想和你过最简单的生活,不想,让你发现我复杂的过往。”
林六苦笑,苦在心头,笑在脸上,有几分甘酸唯有她自己明了:“凉龙堂怎样?追命门如何?那曾是你呆过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你,为何瞒我?”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李夜悬着心的长舒了一口气:“凉龙堂在江湖的势力远胜追命门,我不想你担心,也怕因此给你带来麻烦。”
“会有甚麻烦?你闯过了生死阵,便与他们没了关系。”
他在囚牢,她在牢栏之外,目光相接,却看不到彼此眼里的神伤与心痛。
他为她心痛。不想动情,终是为她而痛。
她为他神伤。不想感怀,却是为他动容。
这一道囚牢的栏杆,隔阻的不是他们两,而是两颗欲近却不能近的心,只能这般相隔而望,只能如此静静品尝各自心头不一样的心情。
李夜道:“原谅我,我并不想让你担心、难过。”
她会原谅他,是她连累了他,怎能不原谅。
“李夜,你错了吗?我可没发现。”
就算在这事瞒了他,他的本意也为她,这是善意的瞒,她又如何去怪他。
面前的林六,这样的柔弱无助,站在栏杆外,就似困缚在囚室中小鸟。
李夜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欺骗你,你……会原谅吗?”
“什么事?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值得欺骗。你现在骗我离开,无非是希望我能好好地活着。”
除了这些,林六再不愿往更深地方想。
李夜凝视着她:“小六,往后……就为自己而活吧,为自己活着。”
林六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李夜道:“你太过善良了,又富有正义感,这样的女子总是最容易被利用、被欺骗,又最易被伤害。我希望你往后能更自私些。”
自私的女子会更快乐,因为她的所求更简单。
“李夜……”
她没来得及看懂他,他却看懂了她。
被利用、被欺骗,过往的十几年里,利用她、欺骗她的是她最敬重的母亲。母亲把她当成一个工具,去偷听林羽与前越朝中官员们的对话。
如若,她不是那么看重母亲的生死和快乐,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甘愿被利用。直至最后,她的母亲居然用死来要胁她嫁给嘉王。
自私些,为自己活着。
离开后,她已经放下了与母亲的母女情份,不是真正的放下,只是懂得放轻,懂得了什么才是她自己想要的。
“小六,不要再来。我担心你会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不待林六辩言,李夜又道:“不要再来,我担心若是那人知晓你来探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林六苦笑,“你、我连死都不惧,还怕他再闹出风波么?从来,我都未曾承认过自己是他的妻,只是他阴谋算计娶了我而已,可我的心从未在他身上……”
“小六,不要鲁莽。答应我,往后不要再来。”
让她如何答应,当她看到他满身的伤痛,看到那些烙过、鞭过的伤痕,也知道了他所受过的折磨和刑罚,她怎么能当作也没看见。
到底,是她累及了他。
如若,她不曾是嘉王府的王妃。
如若,他听她之言,不要追来,就不会落入嘉王的陷阱被抓。
虽然不曾问,他是如何落入陷阱,可她能猜想,那一夜,是怎样的惊心动魂,以他绝世的武功,寻常之人、寻常机关根本困不住他。
这一副寒铁锁链,锁住了他,也痛了她。
不是情动之伤,而是欲动而未动的心在沉浮,在挣扎。他不曾将她弃于不顾,她又怎能不管他的死活。
“不管你,我做不到。”
李夜定定心神,他正在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前进,一切都很好,可他未曾预料到的是,林六将是这场谋划中唯一的受伤者。如果,不想她受伤,就是要她不要再来。
“小六,我不许你再来!不许!”
“为什么不许?你在这地牢,饱受刑罚和折磨,我又岂能外面呆得安心。李夜,你不可以这么霸道,你就让我来瞧瞧好吗?只要让我知晓,你还活着,你还平安,便足够了。”
虽无关怀备至,却有生死患难。
虽无真情相爱,却有相印默契。
他曾怎样的待她,她便怎样的回报他。不比他少,只比他真。
正如林六一次次说过那般:但求对得住自己的良知。
“小六,我不希望你再来!若你……再来,我……我以后就不再见你。”
林六心中一紧:“你说什么话?”
她生气,为了不让她来,居然说得这般的绝决。
李夜道:“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就算是她娘,也从未与她说过这样深切的话语。这是林六一生中,唯一与她如此讲的人。
要她活下去?
只是,困缚在嘉王府,她又如何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她现在,就似一只折去双翼的鸟儿,飞不高,跑不掉。
泪,盈蓄于眶。
目光,仿似阳春三月波光粼粼的月湖。
他,倒映在她的眼波中。泪水迷蒙了双眼,刺酸了鼻,伤痛了心。
曾经以为,她不会再动情,可此刻,她却为李夜的话语感动着,温暖着,就像在寒冰洞里的那些日子,他们相互依偎,相互取暖。最终,让她答应和李夜成亲,不是爱上他,而是他让她觉得温暖和亲近。
“那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就算是为我。”
李夜道:“自我闯过生死阵,我的余生都只为你。”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曾经一句半真半假的戏言,却成为他一生对她的誓言。
誓言可成戏言,戏言做真时,也能成为誓言。
“你坚持,我也坚持,为我们自己活,也为彼此而活。”
不谈“爱”字,不说“情”字,可他们之间的约定,却远胜过任何一句世间最动的山盟海誓。
“不要再来。”
“我答应!”
如果,这是他对她的期望,她会努力去做。就算难以做到,她也定会努力。
他不想给她惹来风波,她何偿不希望他可以平安无事。
林六强迫自己不再看他,目光移转,看着昏暗的地牢走廊,囚牢的两侧,是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人,有的伸着手,有的嘴里呼叫着:“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第五十一章 欲怒,击掌为誓]
嘉王实在太狠了,她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可他却将李夜伤及如此。用刑之狠,用力之狠,用心之毒,林六觉得有些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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