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利剑一般刺入赵明生的心脏,正中靶心。

看着他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安如灵眼底闪过什么,却是那样快。

赵明生惨白着一张脸望着安如灵,她是如此残忍,不留一点余地,他心如刀绞,悔痛苦恨难当,仿佛一夜间过了数十年,历尽了世间所有的沧桑和苦难。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他们过往的所有日子,他对安如灵的爱比路遇琛只多不少,早已深置骨髓,早已融入了血液,与他命相连,不死不休,可是,她却不要!

她的话,似化作无数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心窝。这蚀骨的痛在心,鲜血淋漓,还能愈合吗?

“回去吧,明生!”安如灵轻声道。

赵明生不回话。

安如灵等了良久,拉开车门,“我让司机来接我,你自己安静一会儿吧!明生,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不能正常面对,那就连朋友也不要做了,你这样你累,我也累。对不起,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可以吗?”

赵明生依旧是沉默的。

安如灵无奈,叹了口气,却依然是下车走了,留下赵明生一个人在这里。

没走多远,她听到了讶异的细碎的声音,那像是属于男人的呜咽声。

此刻的赵明生,趴在方向盘上,呜咽着痛哭失声。“灵灵啊、”

那呜咽声仿佛是胸腔深处所发出的压抑的嘶喊,仍是那般的隐忍。这么多年,无论何种逆境,他都告诉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是今日,他难以自制。

而外面的安如灵,听到赵明生的呜咽声,一下就泪流满面。

面对一个爱了自己多年的男人,无动于衷是不可能。

只是,她知道,赵明生不行,她不能跟赵明生在一起。赵明生见证了过去她所有苦难和甜,这些记忆,会像一根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就算在一起了,只怕到最后,一切的爱和感激都会消磨殆尽,成为两人的悲剧而已!

听到他如此的哭,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赵明生哭,赵明生从来不哭的,她知道他必然爱惨了自己,可她,真的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他的爱难能可贵,所以,她必须放他一条生路!谁也不会爱谁一辈子,不如放爱一条生路!留下美好在心间,谁说遗憾不是美呢?

明生,对不起!泪流满面的安如灵没有回头,她是如此决绝,大步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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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柝到病房后,看到白荣在夏溪的怀里靠着,夏溪给他讲故事,夏悠然在旁边剥橘子,青色的小橘子,看起来就酸的不行,小家伙却吃得过瘾,眉头皱着,却还吃,边吃边听故事。

夏溪的脸上充满了浓浓的母爱的光辉,语调温柔,她讲的是苍蝇的故事:“苍蝇迫不及待地往垃圾桶里飞去,正好有个人过来倒垃圾,掀开盖子,小苍蝇便跟着一起飞了进去,多么美妙的世界啊!有啃了大半的苹果,很香的蛋糕屑,有粘满糖汁的包装纸,天呐,还有巧克力和牛奶!苍蝇都快乐晕过去了,他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天堂。”

她一定会是个合格的妈妈,如果孩子没有流掉的话,想到孩子,路遇琛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悲愤。

夏溪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白荣听得很投入,时不时地还拿起一块橘子塞进夏溪的嘴里,而后夏溪被酸得只皱眉头,然后三个人就笑,白荣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发现新大陆,大叫道:“婶婶,你怕橘子!”

“荣荣,不是怕橘子,是怕酸!”夏溪笑着解释道:“太酸了,你不怕吗?”

“妈妈说,男子汉酸甜苦辣都要尝尝,什么都不怕才是她儿子。要不就把我塞回去,重新生一回!生成妹妹!”白荣似乎十分纠结。“我不要当妹妹,我是男子汉!”

“呵呵……”夏溪笑起来,什么样的女人,说话这样的犀利,却又如此的让人心酸,酸甜苦辣都要尝尝,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笑过后,有点苦涩,一个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路遇琛。

夏溪一怔,收了笑容,转了转眸子,“有事?”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就低了下来,完全不是面对白荣时候那样的轻柔晴朗的笑声。

路遇琛心中抽了一抽,心痛难抑,面上却是温柔笑道:“嗯!”

夏溪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去了隔壁的房间。

“什么事?”夏溪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

“不是说有事吗?”夏溪着路遇琛的眼睛,只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路遇琛双眉微锁,他说:“小溪,也许很快,我对安如灵的愧疚就会全部放下,所以,我们会幸福的!”

“嗯!”夏溪点点头,却没说什么。“就这样?”

不知是她的过分冷静还是疏离刺痛了路遇琛,他的脸上,忽然闪现了一道黯然。

良久,他才低低地说道:“小溪,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了,都是我不好。”

“阿琛,你无需道歉,我需要时间,现在我真的很难面对你,我不想掩饰我的情绪。所以,我现在不想提那个人。我只想知道,张颖答应了吗?要出庭指正赵陆蓉吗?”

“没有答应!”路遇琛沉声道,寂静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他自然也明白夏溪的心情,不提安如灵吧,以后都少提。“张颖知道赵陆蓉雇凶的过程,张叔要她出庭作证,张颖不肯。张叔一直做她的思想工作。”

“叫她答应,本身就是很残忍。无论那个人怎样,也是她妈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赵陆蓉不过是被爱扭曲了灵魂才做下这样事情的可怜女人而已。”夏溪叹了口气:“我是最直接的受害人都不想告她,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可以放弃?因为要她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进了纪委,大哥刹车失灵,以后会怎样?我不敢想下去!阿琛,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小溪,到了这一步,她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路遇琛坚持。“何况现在是公安机关移交案子,和我们没关系了!”

“可是因为你们非要她伏法,我被这样保护着,你看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我和悠然都不能正常生活了,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我只想我们每个人以后平平安安的!”

“我懂你的意思,她伏法,大家才能真的平安!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善良,那要法律做什么呢?法律是国家制定或认可的,由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的,以规定当事人权利和义务为内容的具有普遍约束力的社会规范。小溪,人起码的规范都没了,社会就乱套了!”

夏溪看着路遇琛道:“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我维护不了社会正义。但是我从你身上,哥哥和爸爸身上,深切体会到了男人的本质,同时明白了大男子主义对你们来说永远都是自然而然的公理。可是她有今天,我爸是有责任的,错就错在当初,我爸明明不爱她,却还要娶她,爱能让人上天堂,也能下地狱!”

路遇琛一哂:“小溪,你再坚持一阵子吧!处理好了,我们回吉县,我把你调过去!”

“好吧!”知道说服不了任何一个男人,夏溪只好闭嘴,“我去陪白荣了,你别担心我,我没事,你去处理事情吧!”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小溪!”路遇琛走到门口,沉声道:“我不会让你再有事的!”

夏溪一回头,看着路遇琛,道:“可是阿琛,我更不想你们有事,以前我眼底只有是非,黑白,从不想中间的灰色。可是我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我妈妈爱的是我爸爸,他是什么身份,如果大家知道了他的妻子涉嫌杀人,别人怎么看他?”

“审判是秘密进行的!极少数人知道!”

“可是人多嘴杂,谁能保证那些参与工作的人不说出去?”夏溪叹了口气,语调低沉而轻柔。“阿琛,我也不想任何人知道张书记是我爸爸,维持他的正面形象本来就挺难的!我妈妈爱他,你知道吗?我妈妈爱着的人是他!妈妈许了爸爸三生三世,却跟你爸来生不相见,我为我妈的爱,决定放过赵陆蓉,你们能成全我吗?”

“小溪,真的想要放过赵陆蓉?”路遇琛岂能不知道她心里的担忧,但一些事,不能妇人之仁,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

“嗯!”夏溪认真点头。

“如果我怎样都不同意呢?”路遇琛问。

夏溪愣了下,摇头。“你认真想想好吗?权衡一下利弊,你去劝劝我爸,还有哥哥!如果真的没办法,我也只能接受。”

路遇琛也叹了口气,“我先去省委了,你中午好好吃饭!”

依然没有松口,夏溪知道以路遇琛的脾气,不会对赵陆蓉手软。

白荣吃过饭后睡着了,路程俊倒好,把儿子丢给夏溪和夏悠然自己不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倒是很放心,但夏溪真心喜欢这个小家伙,睡着的样子胖嘟嘟,嘟着小嘴,可爱极了。

夏悠然见夏溪午饭也没吃好,有点担心:“姐,你别想太多了,有些事,交给男人处理好了!”

夏溪一愣,她也知道,难得糊涂最好,可是这件事,关系到张书记的面子,关系到他们每个人以后的安全平安,她怎么能不担心。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想也没用,顺其自然吧。”

时间很快转到了一周后。

路遇琛接到了安如灵的请柬,她要结婚了,婚礼定在赵陆蓉案子开庭的前一天,而请柬上写着新郎的名字——帕斯。

陌生的!

完全是陌生的人!从来不曾听过的人,那应该是安如灵自己圈子里的人。

赵明生也接到了请柬,看到那大红的请柬,如此的喜庆,却刺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打了电话给赵明生。“明生,灵灵的请柬,你接到了吧?”

“嗯!”赵明生只是嗯了一声,情绪格外低落。

“帕斯是谁?”

“不认识!”赵明生丢出三个字。“她愿意嫁给谁从此都和我没关系了,也和你没关系了!以后大家各走各的吧,我累了!你也可以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她能幸福自然好,可若是她随便嫁了,你真的放心?”路遇琛问。

“我不放心怎样?那是别人的路,我错了,我错的离谱,现在你跟夏溪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很后悔,可我无法改变了!她要嫁就嫁吧,别跟我说了!”赵明生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路遇琛却有些不放心,打了电话让人调查帕斯的底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想要确定安如灵完全幸福,他才可以跟小溪在一起,没有任何负疚的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后,关擎拿了一个牛皮纸袋,上了路遇琛的车子,手轻轻一扔,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落在了他面前。

几张照片和两份材料,他扫了一眼,望向关擎。

“帕斯,现年三十二岁,香港人,祖籍J大,牛津毕业,毕业那年加入英国国籍,在英国工作五年,两年前来J大创业,跟安如灵认识不过一个月!”

见路遇琛眉心一紧,他停了一停,因为下面的话,也许是他更不想听的:“他不爱安如灵,他有个恋爱十年的女友,与两年前分手。据说,帕斯是因为情殇而离开英国。所以,他们的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但因为什么,这个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关擎语调放慢了:“只是路哥,安如灵是成年人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无论因为什么而结婚,都和你没有关系!你的责任是夏溪。”

路遇琛低下头,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许久,“擎哥,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关擎说完,下了车子。

路遇琛车子开出几公里后,下起了雨。这场雨不同于寻常夏日里见到的那种噼里啪啦的,反而有些绵长的意味,悉悉索索地,仿佛会一直下很久。因为已经下班,人很多,车速也不快。

路遇琛的车子滑过,不经意间,来到了安如灵公司的楼下,她在J大繁华的一条街上租了一层写字楼,正是下班的时候,他看到安如灵下了楼,立在大厦屋檐下,似乎等人的样子,她没带伞!

而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泊车区。

见到安如灵,那辆车上,一个身型挺拔的男人推开驾驶席的车门,一把黑色的伞刷地一下撑开在他的头顶上。

天很暗,雨还是细细密密的下着,远远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材极好,黑色的西装裤穿起来显得腿格外的长,可偏偏又不让人觉得瘦,而是挺拔。宝蓝色衬衫格外打眼,连着他那捏着伞的手、短短头发下不甚清晰的面孔,仿佛瞬间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