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湿的风掠过眉梢眼角,竹湘站在山洞门口,往洞里看了一眼:“星河师弟还在里面?”
沈嘉绫揉了揉头,顿首道:“在的。”
“这都一天了,”竹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叔还没有醒转的迹象,难道他一日不醒,星河师弟就一日不出来?”
沈嘉绫摇了摇头:“我看他是这样想的。”
竹湘轻轻摇着头,不置可否。
这日的阳光很好,灿烂又明媚,就像昨天,他们看见顾白坐在地上,抱着柳清君的时候一样。
温热的光线将两人身影照得分明,血液顺着衣衫摆角滴滴落下,渗入土地里。
竹湘刚和沈嘉绫汇合,他们从没有看见过那样狼狈的,脆弱的柳清君。
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淡色的唇也紧紧闭合着,十分沉寂,十分冷清。
好像坠入了一个无边的梦境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的模样。
竹湘突地打了个颤。
身形纤弱的少年,就那样背着血人似的柳清君,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
“救他。”顾白扯住沈嘉绫的衣角,急促地说了一声后,就疲惫不堪地晕了过去。
沈嘉绫和竹湘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急急忙忙地找了个山洞待住了。
等顾白醒了之后,竹湘小心翼翼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一向挂着温和笑意的少年,只是黯然垂首,看着昏迷的柳清君,言简意赅:“师父被人围堵,我回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回去?”沈嘉绫诧异地挑眉。
抿了抿唇,顾白嘴角终于轻轻提起,笑意却有些涩然和讥讽:“他说我留下只会拖累他,让我走。我就跑去找你了。”
沈嘉绫:“……”
他朝着顾白轻轻叹道:“他只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顾白勉强地唇角轻勾,目光看着晕厥的柳清君,长叹一声:“说到底是我太弱了,如果,如果我当时有能力站在他身边……”
语不成句,眼眶已经开始红了起来。
沈嘉绫默了默:“谢星河,你不要太自责了,想必,师叔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了。”
“再说,”沈嘉绫低声一叹,“若不是你拼尽全力护住了他的心脉,师叔现在必然已经……”
的确,顾白几乎是散尽了灵力,才换来了柳清君的一缕生机。
从昨日之后,顾白就一直守在柳清君身边照顾,再没出过山洞。
“这样不行啊。”竹湘喃喃自语。
进了山洞里,光线昏沉,间或有几缕阳光透出,明与暗交织,深处少年挺直的背影就衬得十分显眼。
竹湘低唤一声:“星河师弟。”
那道身影微微侧身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走近了些,容貌也能看得清了。
顾白低垂着眼,似乎清瘦了一些,本就小巧的脸现在好像一手就能覆住。清澈的眸里如萦春雾,朦胧一片,眼底泛出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没休息好。
就像一树枝头鲜妍的花,突然被霜雪打残了花瓣。
高冠乌发,眉目俊朗,贵气十足,最奇特的是头顶露出两只小小的耳朵。
竹湘皱了眉:“星河师弟,我知道你心里担心师叔,但是,你也不能不顾自己啊。”
闻言,顾白的目光从柳清君移到了沈嘉绫和竹湘身上,悠远空洞,像是在听着她说话,又像是没有。
竹湘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想了想,道:“师叔不会想看到这样消沉的谢星河的。”
那双透亮的眼眸终于转了转。
“星河师弟,”竹湘缓声宽慰,“除妖战场中机遇颇多,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师弟难道不想趁此机会提高修为吗?”
顾白的视线终于对焦到了她的脸上,竹湘心下松了一口气。
“过去的事已成过去,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不如增强实力,等之后出了除妖战场,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师叔。”
竹湘又道:“说不定能碰上什么灵丹妙药呢,啊对了,之前听人说,好像有鲲鹏精血现世,要是能得到的话,也许能帮助师叔稳固心脉。”
灵丹妙药,鲲鹏精血。
顾白的眼里的雾气霎时散开,清澈如许的眸子看向昏迷不醒的柳清君,漾起轻微的波澜。
只要能救师父,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不会放弃的!
顾白伸手,握住了柳清君垂在身侧的手:“之前都是你保护我,现在,换我来吧。”
他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过话,乍然出声,嗓音有些沙哑微涩,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顾白站起身,看向沈嘉绫和竹湘:“师兄,师姐,多谢你们。”
他自然是知道沈嘉绫他们是为了他好,不想让他就此消沉,最后堕入心魔,于是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
“何须客气。”竹湘微微一笑。
沈嘉绫问道:“谢星河,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鲲鹏精血。”顾白看着他,目光灼灼。
竹湘有些惊讶地一挑眉:“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且我们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师弟怎么去找那鲲鹏精血?”
“总要试一试。”顾白似乎又恢复了昔日的一些神采,然而又和以前有些不同,温柔的眉眼中露出了些许张扬。
竹湘略为沉吟,点头笑道:“那星河师弟就放心去试试吧。”
只要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就好。
沈嘉绫也道:“师叔这边,我们会照顾好的。”
顾白朝他一笑:“事不宜迟,师兄,师姐,我就先走了。”
走出山洞,顾白调息一阵后,喊出圆圆:“圆圆,出来。”
圆圆这回应得很快:【怎么了?】
“我的事你应该都知道,”顾白道,“我需要你找到鲲鹏精血在哪里。”
圆圆沉默片刻,道:【我能找到,但是,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鲲鹏精血现在在别人手上,而那个人,以目前你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打赢。】
顾白垂眸,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总要试一试。”
【好吧,】圆圆耸了耸肩,叹息一声,【顺着水,往东走。】
顾白按照圆圆的指示去走,渐渐地,周边树木渐稀,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圆圆:【就在前面。】
顾白止步,抬眸,人影渐显。
他听见声音,朝顾白看过来。
顾白亦抬眸,眼神幽深了几分。
同时,圆圆在他脑海里轻声叹道:“妖族大妖,劫悼。”
顾白足尖一点,衣袖飞扬,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和劫悼相对而望。
他是劫决的亲哥哥,更是这次妖族进上古战场的带头人。
劫悼应该也是用了和柳清君相似的手段,压缩境界进入除妖战场。
柳清君被围之事,背后肯定少不了劫悼的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顾白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倒是劫悼,看见他后,神色微怔。
“霜辰。”劫悼低声喃喃。
顾白道:“我不是霜辰。”
“劫悼,明人不说暗话,我需要你身上的鲲鹏精血。”
劫悼“呵”声轻笑,“十年前没能杀了你,这一次,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尾音高高提起,犹如毒蛇吐信,十分危险的信号。
顾白扯动唇角道:“反正迟早我都会和你们对上,现在先打一场也无妨。”
“你们妖族怎么伤了我师父,我必定十倍奉还。”
少年身形纤弱,足足矮了他大半个头。可是劫悼低着眸,看进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里,却突然觉得脊背发冷。
“原来是为了柳清君。”劫悼的笑容中也显出几分阴鸷,他看着顾白,声音发狠:“你知不知道我妖族此次大半精锐都折在他的手上!他还杀了我弟弟!”
劫悼神色悲怆又气愤。
顾白只是淡漠地取出了长天剑,冷声道:“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身为妖族大妖,难道会不明白?”
明白啊,他当然明白。可是知道道理是一回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是一回事。
劫悼眉眼间浮现一丝狰狞:“不管怎么说,柳清君杀了我弟弟是事实,我绝不会把鲲鹏精血给你!”
“甚至连你,都会死在我手上。”
鲲鹏是上古凶兽,精血里面蕴藏的戾气即使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也还是极为惊人。
劫悼从得到之日起,就一直在运法消去它的戾气。十几日过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了,他便寻了个僻静地方准备吸收。
可巧,顾白正好来了。
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样的事,劫悼是绝对不会容忍的。他低喝一声:“多说无益,动手吧。”
“正合我意。”顾白快速挥出长天剑,在空气中留下稀薄的残影。冰蓝色的灵气顺着剑身而上,在剑尖处绽开一朵朵莲焰,煞是好看,又暗藏杀机。
“叮——”兵器相交。
劫悼欺身而上,从长袖中甩出一道道梅花镖,浑厚的灵气包裹着暗器,锋芒毕露。
他头上两只耳朵更为明显,双手化为爪,一只手去挡顾白的剑,一只手准备抓他心口。
长天剑上莲焰朵朵,劫悼并不害怕。
毕竟是灵气所化,他的灵气远超顾白,不成问题。所以他这一招不避不躲,十分干脆狠辣,欲直取顾白的心脏!
劫悼喝道:“给我灭!”
疾风之下,蓝焰抖了抖。可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轰然熄灭,相反,劫悼俊朗的脸扭曲到了一起,猝然收回自己的手。
只见手上紫红一片,冻伤大片。刺骨的疼痛感直钻心脏,劫悼的动作因此而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上利爪堪堪穿入顾白的肩胛骨。
长天剑借机而上,仿佛柔软的软鞭,却紧紧缠住劫悼,尖利的剑刃将他的手和脚上都刺出淋淋血渍。
劫悼手脚都被缚住,眼底终于浮现了丝丝异色,他兀自喃喃:“霜辰,果然,果然是你啊。”
从鞭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暗红色光芒,和血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上好的璎珞。然而就是这漂亮而神秘的光芒,牢牢地锁住了劫悼体内流动的真元。
顾白低头看了一眼流血的肩头,眸子里映出一片鲜红,他道:“鲲鹏精血,交出来。”
说着,长天剑一动,劫悼痛得轻哼出口。
这长剑不知是各种材质所制成,坚硬如铁,又轻若飞羽,劫悼一时竟是挣脱不开。
只可惜眼下,他碍于除妖战场的规则,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这里地属幽静之处,劫悼为了吸收鲲鹏精血,又特意没有带人前来。顾白的长天剑又将他克地死死的,说句不好听的,他的生死不过在顾白的一念间。
脸色变幻了几番,劫悼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阴沉,光芒一闪,一个小巧的琉璃瓶落在手上。
那琉璃瓶中装着一滴淡红色的液体,隐隐有金光流动,
“十年而已,”劫悼冷哼一声,“你比我想象得要强一些。”
“除妖战场里我动不了你,但出去以后,我必然会杀了你。”
他说着,将小琉璃瓶丢给顾白。
顾白稳稳地接过,摩挲着瓶身,突然问道:“十年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杀我,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答案么,”劫悼抬眼,望着树叶粟粟落下,“我只是想要让霜辰回来而已。”
……
……
有时候越是不想见到一个人,就越是能遇见她。
沈嘉绫正擦着剑身,动作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声音冷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少女容颜秀丽,怯生生地道:“……你昨日救了我,我,我想来跟你说声谢谢而已。”
“昨天只是巧合,我正好碰见罢了。说完了?”沈嘉绫依旧神色冷淡,“那就离开。”
少女咬着唇:“阿绫……”
沈嘉绫突然抬头直直地看着她,眸中暗色汹涌,片刻之后,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叫我?”
少女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她伸出指尖,仿佛想去拉他,又默默地收了回来,脸上泪意点点:“阿绫,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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