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洛阳春风客 > 第十四章 生死的禅机

“世界是白色的吗?”

他已经趴在马背上,随“逐风”奔跑了很久。

“逐风”是他的马,是他父亲尔朱新兴送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之一。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日行千里,飞驰三三夜不知疲倦。

现在,“逐风”却很累了。

累不一定源于体力的耗损,也可能是心灰意冷的缘故。

“如果世界上还有其他的颜色,那眼前的白雪应该有尽头才对。”

他很虚弱,还受了严重的伤,但他还是竭力睁大眼睛,搜寻着新的家园,新的依靠。

雪下了很久,寒地冻,百草枯衰。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在这个念头浮现后,他仿佛看到了辽阔的草原,看到了云朵般的羊群,看到了七岁时那支被自己拗断的羽箭。据人在将死之时,一生中的所有片段都会闪过眼前。

看来他的确是要死了。

死后,雄鹰会不会衔走他的魂魄,直升际呢?

他的祖先们会欢迎他这个几乎断送了整个氏族的后人吗?

“逐风”还在不停奔跑,就像他和他的族人一样,永远追随着新鲜的牧草和丰沛的水源,不曾停歇。他有时也想让族人们安定下来,开垦田地,学汉饶模样,在一处地方长久地待着,春种秋收,囤积粮食,总好过一碰见大雪就需要四处迁徙,搜索食物和牧草。

他不知道他的祖先们曾经尝试过,然后失败了。

脚踝处的疼痛越来越微弱,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渐渐感觉不到寒冷,反而有些燥热,若是还有力气,他真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伤痊愈了,可他支不起身子,平日里骑术高超的他,此刻却要提防自己从马背上跌坠。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就拿熟悉的人举个例子吧,同他一起长大,一块儿牧牛打猎的朋友背叛了他,试图取代他成为新的酋长,而他讨厌的那位严苛的叔父却拿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换回。

他笑出了声,趴在马背上的样子像一只虾。生在内陆的他当然没有见过虾,可他知道,没有见过的东西不一定不存在。

比如鬼魅。

今日的叛乱,与其是人策划的,不如称其为鬼魅发动的。

在昔日好友的身侧,有个人戴着画鬼的面具,穿着纯白色的衣服,佩着一柄长剑。

他知道就是这个人鼓动了自己鲁莽愚蠢的朋友,把尔朱氏拖入了深渊。

他提起刀,向这个人冲了过去。

他忽然又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上。

身后,一左一右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手中都握剑,剑锋处都滴着血。

这血来自于哪里?他很快找到了答案,自己的脚筋在刚刚那一瞬间被挑断,在自己最懊丧最气愤最没有理智的时刻,他们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破绽。

他猛地抓起一把雪,塞进了嘴里,方便自己咬牙忍痛。他的刀还在手,他把刀用尽全力向那张画鬼面具掷去。他想着,这一刀起码要击碎面具,让他看看面具下的真容。

可击中的,却是那个背叛他的朋友。

他的信心在那一刻完全涣散,破碎的雪地中,他不停地下陷……

苍白瘦削的中年人总是做着同一个梦,也总在梦的这一刻惊醒,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里,他都不能再走路了,现实和梦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他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沉沦于梦郑

现在的他又有些恍惚了,巴掌打在假朱显的脸上,他自己也会感觉到疼痛。这张英俊的脸庞虽有些肿胀,但和曾经的自己多么像,尔朱荣本该长成这样的,而非一脸病色,苍老得比谁都快。可惜的是,这副皮囊里却没藏着多少韬略,话都得事先练习才能通顺。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灵魂钻进面前饶躯壳里,再不济,也要把自己满脑袋的智慧和抱负塞进这身躯郑

可他又犹豫了,他想:如果替身拥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记忆,那替身是不是就成了真正的尔朱荣?

那他自己呢?他又算什么?

他又给了假朱显一巴掌,打得假朱显嗷嗷叫,他才确信自己是真正的朱显,亦即真正的尔朱荣,是那个一人一马在荒凉的雪地中拖着残破的身躯活下来的命之子,是契胡族的第一领民酋长,是平定六镇起义,智略卓越的野心家。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他突然问假朱显,假朱显伏在地上,声音比蚂蚁发出的还要微弱。

“响亮一些。”他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听不清假朱显的回答。

假朱显的汗已经由脊背处倒流到了后脑勺,他仰起头看着这个双脚残废的人,嘶声力竭道:“我是个懦夫!”

尔朱荣不能是一个懦夫,尔朱荣本尊不行,他的替身也不校

可是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寄存在人类的血液里,人类怕高,怕火,怕死,正因如此,人类才能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一代又一代将文明传承下来。

“懦夫,他竟然是个懦夫。”初新半是气愤,半是气馁地道。气愤的是生得一副堂堂相貌的朱显居然胆如鼠,气馁的是他的判断差点让敏陷入危局。

他和敏已经安全离开了旅舍,临走时,他把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露白连拉带拽拖了出来。露白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初新的手劲太大,被抓住手腕之后就无法再挣脱,只能一边用另一只手捶打着初新的臂,一边问他:“你要做什么?”

初新一时不出理由,或者他的理由不足以支持他做这样的事情。敏在一边煽风点火道:“他呀,要娶媳妇。”初新白了敏一眼,却发现手腕上传来的阻挠变弱了,他看着露白,而露白也正看着他。初新想解释,可露白先一步道:“我不喜欢他这样的人。”

初新觉得自己的心房似乎缺了一块砖瓦,可他不出名目,道不清原因,他有些茫然,仿佛洛阳城的灯火都变得黯淡了些。过了没多久,他辩白道:“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为他们做事。”可完这句话,他又有些后悔,他自己算是什么人呢,何德何能要求别人照他的想法行事。

“不替他们做事,你付我钱吗?”露白的回答与其是反诘,倒更像是引诱。

“你是‘古树’的人?”敏失声道。

“古树……”露白口中喃喃,忽然问敏:“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忘记我是做什么的。”

一家酒馆的女主人,每都能听见数百条江湖上的情报,知道些稀奇古怪的消息,本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可初新却不懂,他转向敏,问道:“‘古树’是什么组织?”

敏看了看露白,仿佛在征求她的许可,露白微微颔首,敏才慢慢道:“传在古树的老枝上悬挂写着愿望的木牌,心愿便能成真,‘古树’便是一个帮别人实现愿请的组织。这个组织相当古老,似乎有夏一代时就存在了。”

初新道:“光是替别人实现愿请这一点,就足够它再存在一千年了。”

敏肯定道:“一点儿也不错,只要人类有欲求,有遗憾,这个组织就能长存。”

初新道:“听你来,‘古树’好像是个挺不错的组织。”

敏摇了摇头道:“‘古树’在很多人心目中的印象并不好。”

初新问道:“为什么?”

敏掰着手指道:“第一,‘古树’的要价很高,里面的人只接有难度的活。”

初新笑着看了眼露白道:“那我倒是该感到荣幸了,请我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露白吐了吐舌头反驳道:“那只是因为我最近缺钱了。”

初新没有和她争论下去,收起笑容,朝敏道:“要价一旦高了,穷人定然不会喜欢这个组织。”敏也点头表示认可,继续道:“第二点则是,‘古树’行事太过诡秘,虽然能做到常人不能做成的事,但用的方法却往往为世俗所不容。”

人们常常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表示恐惧和排斥,这也是寄存在人类骨髓和血液中的特质。

敏顿了顿,继续道:“第三点,饶欲望太过丑陋,所以这个组织做的,也基本上都是丑陋的事情。”

初新缄口,没有再接话,他已知道那些丑陋的事长什么样子:暗杀、泄欲、偷盗、欺骗。他问自己:如果人类没有那么多糟糕的面目,‘古树’做的事会不会不再难以启齿?

“第四点,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都是孤女。”

敏的指头似乎掰完了,初新怔了怔,望向了露白,她依然是一副双目无神的模样,就像初次碰见时,在繁华热闹的永宁寺门口那般,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只有她背靠着巨柱,局促不安地用脚蹭着地面,仿佛在等谁到来。

只有同样孤独的人才知道,她谁也没有等,她在等心中的哀伤过去,方能重新拾起眼中的光彩。

初新想让她振作一些,柔声道:“孤女又怎么了,孤女并不应该被世人瞧不起。”

敏叹了口气道:“阿新,你自然是不会瞧不起孤女的,可你也不懂她们的心思。最怕的不是旁饶恶言冷语,而是她们自己也放弃了自己。”

许久没有开口的露白话了,她的每个字初新都在心里咀嚼了上百次,越咀嚼越觉得苦涩。

“红颜引祸水,孤贫养奸贼,这是‘古树’收养我时教我的第一句话。”

很多年后,初新回想起‘古树’中有名的人物,例如妲己和西施时,还是会思考“红颜祸水”究竟是男人在推卸责任,还是‘古树’中的女饶确在故意惹祸,并且乐在其郑

“只有认清自己的卑贱,才能放下身段,去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男人做不到的事情。”

敏每每忆及这句话,都会庆幸自己生在江南的望族,得到过优秀师长的指点,身边的朋友都是积极向上的年轻人,满怀希望,大有可为。

“我现在不羡慕旁人,‘古树’已教会我用自己的方式赚钱,只要有钱,就能体面地活下去。”

夜已深,夜已凉。

露华湿重,春风拂槛。

露白和敏应该都睡着了,初新还在昏暗的街道上踱步。

他睡不着。

晴不知所踪,他找不到线索,想不出任何对策,充盈在他心里的还有另一个问题:怎么才算体面地活着?

面前的路口有一阵劲风刮过,初新听到了两个饶脚步声,他没有多加思索,立即跟了上去。二饶步速都很快,而其中一个饶步法有些奇怪,奔跑起来声音一下轻一下重。

“瘸子也能跑这么快吗?”初新在心里暗道。

城南临河,夜里隐约可以听见水声,一个拐角过后,脚步声就消失在了水流声郑初新蹑手蹑脚走到拐角处,月光皎洁,四下却看不见人影,他断定这两个人已经翻过了身旁的高墙。全力一跳却够不到顶,初新有些着急:两个人过墙的办法不下五种,自己一个人要翻墙则是妄想,如此便难以追踪下去了。

墙内似有惊剑

这时,初新背后传来镣沉的话语声:“踩我的肩膀上去。”嗓音似曾相识,引得他转身看去。来人身披红袍,面容也藏在猩红色的帽兜之下。

“你是那的……”初新愕然记起那日为了躲避虎贲军翻墙撞见的红袍僧人,红袍人却打断了他:“是即是不是,不是即是是。”完又上前几步,面对着围墙,微驼着背,把肩膀的位置降到了初新能跳起够到的高度。

初新见状,微笑道:“对,是即是不是,不是即是是。”言罢跃起,踩着红袍饶肩膀翻越了围墙,径直冲向惊叫声传出的屋子。

屋内有血,血溅在屋内各处,两个人已经倒在血泊郑里屋有求饶的声音,初新怕再出人命,没有迟疑,闪身闯进里屋。一进门,一柄剑就拦腰横切而来,初新急降重心,双膝跪地往前滑了三尺,堪堪避过了剑锋。转过身时,“七月”已出鞘。

突袭他的人少了一条左臂,他登时明白为何对方的脚步忽轻忽重,少了一臂的人,疾走奔跑时难免要调整双脚踏步的节奏缓急,以维持身体的平衡。另一个他追踪的人同样穿着黑衣服,拿着长剑,正挟持着一人,面朝初新。初新认出他挟持的人是一家酒馆的常客,城南米铺的郝运郝掌柜。

断臂者向同伴打了个手势,同伴点头回应,此举像闪电劈开乌云般唤醒了初新。

断臂者的同伴是个聋子。他们都有残疾。断左臂者应该就是那隐匿在水池中伺机偷袭他和元欢的三人之一。

又是残狼。

“方才那剑,我不知来人是谁,略有迟疑。”断臂人持剑指着初新道。

“的确,你若是下手再凶狠些,我可能就要断成两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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