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上,大兄柳汲瞧着一对侄儿侄女,笑着赞了一句。
古敏却怔在了原地。
聪慧、可爱、机灵?
她蓦地将视线投向女儿,一股冷意从脚底板蔓延到了头顶。
抓周宴过后不久,古敏寻了借口带着女儿去上佛寺见了尘大师。
一番检查,了尘的面色瞧着不是很好。
因为这个女婴的魂魄是完整的,双眸清澈灵动,刚满周岁就能清晰喊出“阿父”、“阿母”。
不知二人谈了什么,古敏面色死寂地带着孩子离开,回了一趟琅琊郡见了渊镜先生。
“淳安,我求求你想想办法……难道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古敏抱着熟睡的女儿,神情崩溃,眼底写满绝望。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也无能为力——”
渊镜先生很无奈。
古敏失控大哭,动静将怀中的女儿也惊醒了,母女两个哭得惨兮兮的。
她以为女儿是痴呆无魂,未来这具身体将会迎来一抹强大的魂魄,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结果呢?
女儿生来就有完整的魂魄!
这意味着这个女儿是崭新的生命,更是她古敏的女儿。
她怎么能接受她养了女儿十二年之后,她被另一个命中注定的魂魄占了身体?
若是不这么做,该建立的姜朝不复存在,本该早早结束的乱世还会延续。
乱世多延***,便会多出数不清的孤魂野鬼。
哪怕天下分分合合终归一统,但建立的王朝不是姜朝啊。
“兴许……宸帝另有其人呢……”
古敏怀揣着这个念头回了河间郡,但了尘大师却打消了她的美梦。
她怀中的孩子是早夭面相,活不过十二岁,人生轨迹会在这一年驶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老天爷大概是瞧古敏前半生过得太痛快了,这会儿连本带利找她讨债。
她忐忑将孩子抚养到四岁,腹中又有了一个小生命,眼瞧着即将临盆。
正当她以为阴霾即将散去,悲剧再度降临。
这一年春节刚过,河间郡的积雪还未彻底消融,嫡次子不慎掉入池塘溺毙。
等柳佘收到消息赶回来,只看到女儿坐在池塘边用小手轻拍古敏纤瘦的肩膀,古敏则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抱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柳佘一瞧这个阵仗,惊得双腿一软,摔下了长廊。
“阿敏?”
古敏身边除了嫡女,仆妇丫头没一个敢上前劝慰。
半晌,天色昏暗下来。
冷风一吹,古敏才回了点儿神,双目早就哭得没了泪水。
“我连二郎都没保住……可他不可能到池塘耍玩……”
众人皆知,这个孩子生来怕水,去哪里玩耍都不可能来池塘附近。
柳佘发现这点,早就派人将府中的池塘都填没了,没想到孩子却在另一处地方溺毙。
古敏强撑着办完孩子丧事,过于疲倦又早产生下瘦弱的幼子,曾经康健的身体彻底垮下来。
她以为下毒手的人是对她和宸帝有恶意的穿越女,忍痛对外说病逝落水的是嫡女,试图瞒天过海。古敏很担心,按照那个穿越女的凶残程度,怕是女儿连十二岁都活不过去。有心报复却又无能力为,这种情绪让她始终不曾痛快。
不仅担心外来伤害,她更担心历史的自我纠正,担心幼子也逃不过去。
郁结于心,病得更严重了。
柳佘表妹白蝶见状,主动留下来照顾病重的古敏。
偶尔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试图开解她。
饶是如此,古敏的情况还是一日坏过一日。
古敏隐隐有感觉,自己怕是活不久了,干脆和柳佘坦白了一切,甚至扯出了一体双魂的谎言,将自己所知的东西都记了下来留给柳佘。若是可以,她希望柳佘能活得好好的,千万别再重复历史上的结局。
春日刚过,盛夏未至,她的人生开始进入倒计时。
谁也想不到,古敏的陪嫁丫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丫鬟生性机灵,古敏极其喜欢,做主帮她谋了一桩好亲事,一家子都在府上当差。得知丫鬟过来,古敏以为她也是来开解自己,不曾想她居然说了一个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
长子被毒蛇毒死的时候,丫鬟曾见柳佘从那个荒芜院落的方向过来。
她本是要去那里找寻大郎君,结果被柳佘支开。
后来大郎早夭,丫鬟也没怀疑柳佘下毒手,没凭没证的,说出来破坏主家夫妇的感情。二郎溺毙池塘这事儿,她似乎也见过柳佘的身影,结果柳佘却是从府衙回来的,实在蹊跷。
古敏的眼睛睁得极大,瘦可见骨的双手抓着被褥,呼吸急促紊乱,满面的不可置信。
这一夜,古敏病逝。
无人知晓这对旁人眼中恩爱的夫妻曾爆发一场争吵,古敏被深爱的丈夫扼着喉咙掐死。
等古敏没了动静,柳佘面色狰狞地松开了手,眼底充斥着戾气,没有平日的温和宽厚。
他手一拂,死状狼狈狰狞的古敏恢复成了病弱苍白的模样,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
“柳佘”狞笑一声,喃喃自语,仿佛在警告什么人。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你试图反抗我的下场。”
所谓的柳佘只是他分裂出来的七情六欲。
不过是个连生命都算不上的东西,居然一而再再而三试图反抗他?
连失两子还不吃教训!
这个叫古敏的愚蠢女人也是,居然作死试图挑战他的底线,真是该死!
话音刚落,柳佘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陷入了沉睡。
第二日,古敏病逝的消息传了出去,外界传闻柳佘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这之后风云变幻,一眨眼便是数年。
历史的车轱辘悠悠向前,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话说另一边,因为缺氧而陷入黑暗的古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意识即将丧失的空档,一段段陌生的景象突兀浮现。她看到一身西装的斯文败类“柳佘”与姜琛在校门口说了好些话,最后还伸出手递给姜琛一枚阴阳鱼玉佩,古敏忍不住大声喊叫,试图让姜琛远离“柳佘”。
这畜牲不是个好东西!
激动之下,一股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灌入胸腔。
她贪婪地呼吸,蓦地睁开双眸。
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寝室的雪白天花板在她眼前放大,无数记忆将她大脑填满。
“九星连珠?”
古敏爬下床铺,瞧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心中咯噔一下。
慌忙掏出手机,给姜琛打了个电话。
“琛琛——你在哪里?”
古敏的声音听着惊慌失措。
知道姜琛在校门口,古敏骑着单车就过去了,没想到还见到个“老熟人”。
她意识涣散那会儿看到的就是姜琛与柳佘在说些什么。
新仇旧恨、爱恨交加,逼得古敏失去了理智,上前便给了柳佘一巴掌。回想前后两世,她发现此柳佘就是彼柳佘,做出了这么恶心的事情,这个男人还敢在她面前出现?
“柳佘!”爆了粗口,“可去尼玛的!”
“阿敏?”
柳佘不怒反笑,似乎被莫名甩了巴掌的人不是他。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愉悦,倘若有背景,必是百花齐放。
“你还是人吗?”古敏怒气之大,额头青筋都暴起了,表情有几分狰狞,“你把这破玉佩给琛琛想干嘛?哄骗她带到陵墓想干嘛?你肚子里又算计什么东西?说啊!别装聋作哑!”
柳佘苦笑道,“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不信?”
“这话跟鬼说吧!”古敏怒道,“我如果再信你半句鬼话,我古敏两个字倒过来写!”
姜琛看着事态变化,脑子险些没转过弯来。
敏敏什么时候和柳佘教授这么熟稔了?
归根结底还是家事,古敏在柳佘的建议和恳求下去他的公寓继续交谈。
“那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
古敏笑了,是冷笑,她道,“你又想搬出什么鬼话骗我?”
什么不是他做的?
这货掐死她之前,什么都交代了!
大郎是他用毒蛇咬死的,看着咽气的,二郎是他亲手摁在池塘溺毙断气的!
两个孩子,都是他骨肉,他究竟为何要下这个毒手?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番?大概三分钟。”
“行!跪着解释。”
古敏怒极反笑,她倒要听听,这个畜牲一样的男人还能说出什么洗白的话。
从柳佘口中,古敏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柳佘不是人,他是一个系统分离出来的感情,相对独立却又不能完全独立。
“你说……大郎二郎乃至我的死,全都是所谓本体趁你不注意附身干的?”
古敏也曾猜过,但只是怀疑柳佘人格分裂。
可从未怀疑过柳佘不是人。
柳佘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黯然道,“是。”
古敏冷笑一声。
“你可真会推卸责任,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连篇鬼话?”
半个小时之前,她刚刚被“柳佘”用手掐死。
现在告诉她,杀她的人不是本人?
逗呢?
真以为她爱这人爱得死去活来,连最基本的原则都没了?
柳佘苦笑,“本就不敢奢望你相信。”
古敏讥诮道,“我也不可能原谅你。”
她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感觉窒息的地方,柳佘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
柳佘唇瓣翕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厌恶我,恨不得我这就人间蒸发了,不过……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古敏的情绪像是火药桶一样炸了。
“你还有脸跟我提孩子!柳仲卿,你太让我恶心了!”
柳佘却拉着她的手,将她强行拖进了某个房间,房间内的装饰让古敏忘了暴怒。
“这是什么?”
柳佘松开手,抱起了一只造型奇特的“玻璃桶”,里面飘浮着三团微弱的蓝色光团。
“魂魄,三个孩子的魂魄。大郎二郎和我们的女儿‘柳羲’。柳昭那个孩子,他那一辈子过得很好,没什么遗憾的,便让他转世去了。可这三个孩子,希望能赋予他们新的人生,由我们看护着他们重新看看这世界。”他露出一丝浅笑,这三个孩子的魂魄也是支撑他等待百余年的动力,他找了古敏好久好久,从看着她出生到长大,一直隐在暗处不敢现身,直到她成了他熟悉的“古敏”,他才觉得看不见尽头的等待有了结局,“我与你口中的那位宸帝做了一笔交易,她助我寻到这三团魂魄,让我来见你,作为代价……我要帮她做完一件事情……”
古敏双手抵在透明的玻璃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三缕或强或弱的情绪传了过来,极为温暖,让她莫名地红了眼眶。
隐隐的,仿佛有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唤。
“他们……只能这样?”
古敏暴躁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光团。
柳佘道,“不是,还有机会活过来……我们可以做试管婴儿,让他们转世重生,他们还会是我们的孩子。”
古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代价?代价是什么?你答应了宸帝什么?”
柳佘笑道,“一件小事。”
“小事?”
古敏不太信,她现在不信柳佘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要细细斟酌再三。
“对。”柳佘笑道,“一件小事,微不足道的小事。”
与古敏、孩子相比,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是系统的七情六欲,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姜芃姬要搜集整个系统完善那把刀,柳佘逃不过去。
因为柳佘的特殊性,姜芃姬不能像对付普通子系统一样强行将他吸收融合。
柳佘便以己身当筹码,与她做了一笔交易。
【我陪古敏过一世,等她寿终正寝,我会自矩归刀身,如何?】
他与古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