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鸣凤这句话脱口而出,伏钢已有心理准备会被一大群东邻国士兵包围起来砍,他双手按住左右两柄大刀,杀意一触即发——
结果东邻国君王不怒反喜,笑得像得了失心疯,哈哈哈哈地连灌李鸣凤好几杯烈酒——也不想想李鸣凤才几岁大。
最后还是他扛着发酒疯的五岁奶娃回到营帐,才结束这种比打仗还累人的连日酒宴。
营帐内,士兵都在整束装备,等着明早启程回乡,看着众人在忙,伏钢才开始有了笑意及归乡的喜悦。
他回去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先刷干净一身的汗臭,刮刮胡、修修发,然后……
突然好想念在李淮安那儿喝到的茶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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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安站在城楼,见巷街上全是钻动的人潮,迎接她二十六皇弟与所有将兵归来,欢呼声震耳欲聋,这一日的城里弥漫着无限喜悦。
绵延着好长的人龙占满街道,几乎全城百姓都出门瞧这空前盛况。
「丹芹,咱们也去。」
「去哪儿?」丹芹正与狂风吹乱的一头长发对抗,在呼呼风声中听见主子抛来的这么一句。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公主,你是要跟着百姓一块挤在巷道看军队回来?」
「嗯。」
「在这里看也可以呀,反正等会儿他们还不是会进皇城来。」虽然按照此时的速度,回到皇城可能正好赶上晚宴。
「不一样。那里好热闹、好欢乐。」而这里,只有冷风。
「但挤在人潮里就不好玩了嘛……呀呀,公主,等等丹芹啦!」丹芹追着不听劝的李淮安下城楼,在百般不愿下,将自己的衣服贡献给李淮安,让李淮安打扮成寻常姑娘。绮竹她们也同样反对李淮安出宫,但谁也阻止不了她,所以在一个半时辰之后,她们与李淮安一块混在人群里,近距离看着长长军队归来。
「有没有瞧见伏将军?」丹芹踮高脚尖,在混乱中寻人。
「还没瞧见,可能还在后头。公主,你要牵牢丹芹和凡蓉的手,不能放开哦。」绮竹不时小声凑到李淮安耳边叮嘱。
「我知道。」她哪有本事放?丹芹和凡蓉根本不是握住她,而是牢牢缠住她,只差没拿长绢子将她与她们扎在一块。
「是伏将军和皇上!」方有人大喊,随即有人高呼万岁。
人潮鼓动,推挤变得更频繁,几名小宫女护着她,往后头又退了些。
「抱歉抱歉,能不能让我到前头去?」李淮安身后有姑娘轻声央求,她回头,瞧见一名清秀女孩,那女孩也匆匆瞥了李淮安一眼,互相给了彼此笑容,李淮安侧身让清秀女孩过去。
「她长得有几分像公主耶。」丹芹压着声音道。「不过公主美多了。」
「那还用得着说。」凡蓉对于自家主子可是自信满满。
倒是李淮安禁不住多瞧了清秀女孩好几眼,看清秀女孩好努力挤过重重人群,往最前头挤去——
「伏大哥!伏大哥!我在这里!」清秀女孩使劲对着军伍挥手,笑得何其灿烂。
李淮安瞠圆眼,一方面是因为清秀女孩的呼喊,一方面是骑着骏马的伏钢竟靠了过来。
妤兰。这名儿瞬间浮上心头。
原来她就是妤兰……
「你怎么跑来了?你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吗?!」伏钢大掌一捞,将妤兰从拥挤人潮中捞到马背上来。
先前带了妤兰回来,伏钢便将她安置在将军府里,让府里的人照顾她,一开始她还是哭着不离开他,后来全赖府里老厨娘又哄又骗,才让她点头同意让他赶回战场去忙正事。这段日子里,妤兰的伤势逐渐痊愈,也不再那么怕生,府里众人待她又好,她不再总是怯生生的了。
「我请叶子哥带我来接你……你终于回来了,我等好久哦!」叶子哥是将军府里的马夫,待她好和善,天天都摘花来送给她,所以她改缠叶子哥比较多。
「要等我回将军府也能等到,你养病不养病,跟着人来挤,也不怕又摔倒?你这阵子有没有乖乖吃饭喝药?」
「当然有。你交代的事,我一定有做到。」她笑咪咪地环抱住他。
「好。」伏钢像摸小狗一样摸摸她的头。「叶子在哪?让他带你回去。我还得先跑皇城一趟,将皇上平安送回去。」
「叶子哥在——」她寻找叶子哥的身影,「那里!」
伏钢随着她的指瞥过去,发现叶子的同时,也看见叶子身后那名突然转过身去的姑娘。因为匆匆一眼,他差点误以为自己又看见李淮安了……
怎么可能?李淮安才不可能到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看热闹。
「叶子,过来将妤兰带回去。」
「是。」
「等会顺路带妤兰去买几块芝麻大饼。她不是很爱吃吗?」瞧着叶子呵护妤兰的模样,以及妤兰现在不缠他反而更缠叶子,伏钢心里真的大松口气,不过也有一种母鸟看着小鸟离巢学会飞的落寞。这大概就是嫁女儿的心情吧?
他将妤兰当成妹子,若他的小妹没死,应该也是妤兰这如花似玉的待嫁年纪。
「我哪有很爱吃……」
「一个姑娘家能吃掉三块就算很爱吃了。」伏钢毫不给她面子地大笑。
他们还说了什么,李淮安已经没有在听,她背对着伏钢,一直到军伍又往前进,人群跟着移动,所有嘈杂都走远,身旁的丹芹、绮竹及凡蓉谁也不敢开口唤她,方才那一幕,她们也瞧得够清楚了。
从来不给公主好脸色的伏钢,竟对个姑娘万般呵护,她们看在眼底都觉得很难受,更何况是公主……
「陪我走一趟宰相府吧。」
李淮安再转身,脸上又是一派平静,只除了无法掩藏的淡红眼眶。
是该去告诉穆无疾,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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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钢,在找谁?」
穆无疾不是没有察觉伏钢在酒宴上不时东张西望,故意这么问。
「她怎么没出来一块吃?」所有皇子皇女及皇亲国戚全都出来吃庆功酒,独独不见李淮安。
「十八公主吗?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号人物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干嘛说得好像他很狼心狗肺似的。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冷籍风透;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这些话你恐怕是没读到,不过倒是做得挺顺手的。」穆无疾是酒席上唯一一个饮茶不饮酒的人,毕竟他的身子骨仍不好,爱妻严禁他碰酒。
「虽然没读到,但一听就不是好话。」尤其是穆无疾那一脸责备,他伏钢驽归驽,也不是真的蠢到极点。
「需要我替你解释这些句子的意思吗?它是在说负心汉有了新欢就一心只关怀新欢笑起来多美多可爱多惹人怜,任凭旧爱愁眉深锁日渐消瘦都无心去理睬。」
「那你刚还说什么我做得挺顺手?我哪时这样了?」
「新欢不正是妤兰,旧爱不就是十八公主吗?」
「妤兰?!我跟妤兰有什么干系?!」
「是没什么干系,只是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让全城的人都瞧见了你伏大将军是如何如何地疼惜她,又是如何如何地关心她。我想想你是怎么说的……你怎么跑来了?你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吗?!要等我回将军府也能等到,你养病不养病,跟着人来挤,也不怕又摔倒?你这阵子有没有乖乖吃饭喝药?等会顺便带妤兰去买几块芝麻大饼,她不是很爱吃吗?一个姑娘家能吃掉三块就算很爱吃了……好个甜蜜景象。」穆无疾酸不溜丢地损伏钢。
「你、你那时在场呀?」
「我不在场,但有人在。」
「谁?」
「十八公主。」
伏钢先是惊讶,但想想又不对。「少诓我。她怎可能跑去那种地方?她如果出城,也一定是八人大轿扛着,我不可能没看到她——」
「随你爱怎么说都罢,反正她瞧见也好,没瞧见也好,城里传得也够精采了,不用双眼看,光用耳朵听也差不多了。」
「我跟妤兰真的没什么——」
「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呢?」该让伏钢努力解释的对象又不是他。
伏钢执杯的手握了握,想起李淮安知道了妤兰这号人物的存在,万一误会了怎么办——
「我……我去看看她。」
伏钢离开热闹酒宴,直直往她的寝居去——他自然不可能太懂礼数地等人通报一声,人就大刺刺闯了进去。
李淮安托着腮,自己与自己下着棋,低饮着长睫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情绪。屋里很静,只有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上的喀喀声,一直到烛光被伏钢给挡去大半,她才缓缓抬头,无言凝望他,脸上没有惊喜。
「怎么过来了?酒宴结束了吗?」她换了黑子,放进盘里,又取来白子,沉思着下一步如何走,但在那之前,她唤来丹芹,要丹芹替伏钢奉杯热茶来。「抱歉,我没料到你会过来,所以没准备什么好茶,你再稍待片刻。」
「你……你额上的伤好一些了没?」
「你是不是问得太晚了些?那是两年前的旧伤,若到今日还没痊愈就太糟糕了。」
「有留下疤痕吗?」此时她额际有长发掩着,瞧不出端倪,他想伸手去拨开看,又不能动手。
「不碍事的。头发能盖掉,没人会瞧见。」
「那么就是有留疤了……我那时不是故意的,抱、抱歉。」晚来的歉意。
「嗯,我接受你的歉意。」
丹芹此时也送来热茶,福身将茶搁在桌上,瞪了伏钢一眼才退下。
「喝杯茶解解酒吧,我闻到酒味了。」
「只灌一两杯而已。」伏钢将茶喝光,冲淡嘴里的酒臭。
「打了胜仗,难免的。」她说话时都没抬头,迳自下棋,口气好淡,虽然句句有应有答,距离却好远。
「我听穆无疾说……你今天有到街上去看我们回来。」
她顿了顿。「嗯。」
「我怎么没瞧见你?」
因为你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又岂会看见我?
「大概是人多吧。我只待了一会儿,没久留。」
「你有瞧见我吗?为什么不叫住我?」要是她出声唤他,他就不会没发现她。
李淮安静了下来,执棋的手在颤抖,她将它藏在袖里,紧紧抡握起来。
「我是个公主,你要我在大街上喊出你的名字,然后呢?飞奔过去?跟你说欢迎归来?」
还是飞奔过去,又让他惊吓得一把推开她?他那时的怀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那里占了个清秀姑娘,一个展开手臂抱住他时,不会被他挣开的漂亮姑娘……
「你看见我跟妤兰……」
「伏钢,有时我真的觉得你是铁石心肠。」她抿着唇,慢慢吐纳才能压下鼻酸。「你看不出来我已经很难受了吗?你看不出来我在嫉妒吗?你看不出来我……已经好累了吗?你非得见到我放声大哭,才会知道我疼吗?妤兰妤兰妤兰……你在我面前唤着另一个姑娘的名儿,你当真以为我无动于衷吗?我一点也不想听见你和那位姑娘任何事情,如果你还有一丝怜悯,求你就这么掉头走吧!你知道我可以熬得过去,我不会寻死觅活,只要不再见你,我会越过越好。」
「你误会了!我和妤——我和她没有其他干系,只是她生病了又死了亲人,孤苦无依又死缠着我,我才会想说把她带回来照顾——」
「你待她那般的好,却告诉我她跟你没有干系……我又不会去破坏你们,你何必骗我呢?」
「是因为她和我同样遭受过——」伏钢噤了声,字句全梗在喉头,在他看见李淮安扬睫觑他时,眼眶滚落的眼泪。
他从来没看过她哭泣,从来没有。不管他给过她多少坏脸色,也不管那时她撞伤额角很痛,她都没哭,现在却——
「求你,别再说了。」她低低央求。
「你让我解释——你,不要哭了……」之前妤兰老是在他耳边哇哇大哭,他只觉得麻烦,却没有这种撕心裂肺的纠结。「不要再哭了!不然我发誓给你听,我如果和她有任何不清不白的干系,我当下就被雷给劈死!」他不想让她误会!谁误会谁调侃他都不在乎,就是她不能!
水湿的眸子幽幽与他互视,她安静不开口,他难以平复激动。
「你还是不相信我?」没听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