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来了。所以现在就不能再说人家是小资产阶级了,人家现在是革命军人。”
军区仓库归军区后勤部领导,庞日高对丁副主任的老婆有一些了解。李参谋长说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这不是事实。军区仓库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非常孝顺,几乎月月给家里寄钱。
“你说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怎么叫背叛?她经常给家里寄钱,这能叫背叛?”
满以为这一问能把李参谋长问得哑口无言,却不料李参谋长谈笑风生轻而易举就把难题化解了。
“日高啊,你不是书生,怎么说话象个书呆子?背叛家庭并不等于不认爹娘,党也是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参加革命也不是叫你六亲不认,背叛家庭指的是背叛她的家庭所属的那个阶级,并不是背叛她的父母!”
庞日高越听越糊涂,怎么也理解不了李参谋长的话。丁副主任的老婆没有背叛她的父母,却背叛了她父母所属于的小资产阶级?这是什么逻辑?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小资产阶级,她又何须背叛?如果她的父母是小资产阶级中的成员,那么她既然背叛了小资产阶级,又怎么可能不背叛她的父母呢?庞日高理解不了这些深奥的理论,也不想再跟李参谋长讨论这些叫人糊涂叫人头疼的理论。他提到丁副主任的老婆只是想能对他和进秀的事有所帮助,既然不起作用,再把人家扯进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的心思又回到怎样解决进秀的地主成分问题上,只要进秀能卸下“地主分子”这把枷锁,他一生的幸福就有了指望。
“参谋长,那年,在日本人包围东坊城的前几天,我回了趟马营堡。进秀要跟我走,我怕打仗伤着她,就没带她……要是我那个时候带她走了,你说,我现在能不能娶她?”
李参谋长指着庞日高哈哈大笑“你真成了书呆子啦?那个时候你领她走了,还能等到现在?小日高早满地跑啦!”
庞日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愚蠢了,怨不得李参谋长笑,谁听了也得笑掉大牙。可是他自己一点儿笑的心思也没有,他的心完全掉进悔恨的苦海里了。
李参谋长也替他惋惜,叹了口气说“你那时候带她出来,她也早参加工作了,也就跟老丁的爱人一样,不管什么出身,现在都是革命军人了。”
庞日高沉默不语,良久,突然抬起头,求救似地看着李参谋长。下面的话与其说是哀求,不如说是绝望的呻吟。
“参谋长,我现在带她出来不行吗?现在叫她背叛她的阶级不行吗?”
“晚了……”李参谋长摇着头连连叹息。“现在解放了,全国安定了……她已经成了地主,一切都变不了了……”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待庞日高再开口时,已是那种赌气的破罐子破摔的口气了“参谋长,地主怎么了?地主就不是人?是魔鬼?我娶老婆是给自己娶,是为自己过日子,怎么就不能娶一个地主成分的女人?”
李参谋长说“日高啊,你让那个韩进秀弄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地主阶级是我们革命的对象,对我们怀有刻骨的仇恨。我们分了他们的房,分了他们的地,他们仇恨我们是必然的……”
庞日高这时抢着说道“可是进秀不恨咱们!进秀跟别的地主不一样!”
李参谋长说“你怎么知道不恨?她可能不恨你,可是她会恨党,恨新社会!她去乡政府闹过,大骂政府不讲理,这还不是仇恨吗?”
庞日高不禁一愣,他不知道进秀啥时候去乡政府闹过,回家探亲时哥嫂没提过这件事。他猜测大概是土改中分房分地的时候,进秀一气之下找了乡政府,以她的性格,这样的事是完全做得出的。
李参谋长几句话又勾起庞日高心中一个由来已久的疑问;党领导广大人民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是完全正确的,他打心眼里赞成,不然他就不会带着桑干河忠义投奔八路军了。日本鬼子是帝国主义,这一条在他心里一直非常明确。而对于属于封建主义的地主阶级,他的认识却有些模糊。尽管他坚信中国革命是神圣的,党是英明的。在回乡探亲以前,他对土改的正确性毫不怀疑,就象他对打鬼子的正确性毫不怀疑一样。可是当他看到宋天成韩进秀被土改划成了地主,成了革命的对象,他开始陷入困惑和迷茫。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头脑中的“地主阶级”与宋天成韩进秀联系在一起。宋天成韩进秀的地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从他大伯手里买来的。那是宋天成积攒了一辈子的辛苦钱啊!他大伯的地,还有他家的地,也不是偷的抢的,是庞家几代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寸开出来的!如果以辛勤以血汗积攒财富成了罪恶,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理吗?以前他也曾模糊地认为,为仁不富,为富不仁,富人之中无好人。所以在北盘口扯旗造反之时,他打出的旗号就是保境安民,劫富济贫。后来参加革命,也是因为党的理论与他内心中“等贵贱,均贫富,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之类的理想不谋而合。他始终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家族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土改让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家族也属于富人的行列。要不是大伯把家产卖给了天成,地主的命运无疑就落在大伯身上了。自己家呢?爹和哥嫂含辛茹苦兢兢业业,虽然算不上地主也是村里的富户。许世昌该算好人还是该算坏人他说不清楚,可是如果说他大伯,天成,爹和哥嫂都是为富不仁的坏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信念动摇了,疑问产生了,这个疑问和对进秀的思念缠绕在一起已经折磨他很长时间了。
“参谋长,我拥护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地主阶级……可是……难道所有的富人都是坏人?都是革命的对象?”
李参谋长没有立即回答。从自己信仰的理论上推理,所有的富人都应该是坏人,不然怎么去革他们的命?可是理论改变不了活生生的现实。四七年进军晋冀豫边区的时候,他详细了解过太行山深处一个小山村的土改。这个村子十分贫穷,只有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大约有六十亩地,每年得雇一两个长短工。村里人都愿意到他家干活儿,平时他家里人吃什么长工吃什么,不分灶。到了农忙,长工能吃上黄糕沾鸡蛋,黄糕沾豆腐,而他们自己却还是毛糕,“注:毛糕,黍子不去皮磨成面蒸的糕,贫穷的人家才这样吃。”糊糊。逃荒要饭的上门,他家总是给吃给喝,临走还给带上干粮。哪家揭不开锅了找他家借粮,他家没多有少从不让人空手而归。而且从不讨帐,人家还就还,不还也不要。就是这样一家人,土改中被划成村里唯一的地主,分了他家的地。没有分他家的房;因为他家那几间旧窑房没人想要……这件事仿佛在李参谋长心里系了一个疙瘩,几年过去了,他读了不少马列着作,上级文件,学习材料,也听过不少政治报告和政治课,直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开。
“富人……不一定都是坏人……”沉思中的李参谋长说得很慢,不象在回答庞日高,倒象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坏人,为啥还要分人家的房?分人家的地?”
庞日高以为看到了希望,一下子来里精神。其实这个问题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困扰李参谋长了。他一直在寻找答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于是就有了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要推翻国民党,消灭几百万国民党军队,只凭几个人是不行的,必须发动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然而怎么去发动老百姓?人家凭什么听你的跟你走?不给人家好处能行吗?可是我们又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只能把富人的地夺过来分给穷人,这样穷人才能感激我们,跟我们走。天下毕竟穷人多富人少,得罪一个富人却争取了九十九个穷人,确实是非常高明的斗争策略。也许这种做法不鞠理,可是在争夺政权的生死搏斗中,谁能顾及那么多呢?
李参谋长不敢把自己的思想告诉庞日高,并不是害怕庞日高向上级汇报,而是担心自己的那些摆不到桌面上的观点会把庞日高引向更深的迷途。他是来劝庞日高放弃韩进秀的,必须尽量清除妨碍实现这个目标的一切障碍。
庞日高以为把李参谋长问住了,于是又进一步说“天成不是坏人,他从小就在我大伯家帮工,他的为人马营堡老老小小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他成了地主,那……谁是好人?象许世富、许凤山父子俩吃喝嫖赌,把家业败得精光,难道他们是好人?”
显然,庞日高还在钻牛犄角,李参谋长既伤感又失望。看来光凭大道理是说服不了庞日高了,其实他自己对那些大道理也是似懂非懂,将信将疑。可是,庞日高的思想工作必须做通,他不能眼看着日高往绝路上走。既然大道理说不通,那就掏心窝子说实话吧!
“日高啊,说来说去,你的心思还在那个韩进秀身上。快死了那条心吧!她的地主成分是当地政府划的,咱改不了,谁也改不了!大道理我也说不清楚,就不说了,你我都是实在人,咱们今天就说点儿实在话。这些年咱们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好日子过吗?你现在住的是小洋楼,出门坐的是小汽车,家里有警卫员,勤务员,卫生员伺候,这些是怎么来的?是你拿命换的呀!你要是娶个地主老婆,你就得降级转业,这些待遇就都没有了,你就不觉得可惜?就算你不在乎这些,你不为自己想,总得为你的儿女想一想吧?你就忍心让他们跟你一块儿背个地主分子的黑锅一辈子抬不起头?日高啊,咱俩一块儿枪里来刀里去这些年,活下来不容易呀!现在苦尽甜来了,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好好掂量掂量,哪头重哪头轻?别死钻牛掎角!为你这件事,陈副司令员都要愁死了。日高啊,说句不好听的话,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为什么非得要那个韩进秀呢?你再执迷不悟就得受处分,不但娶不成韩进秀,还把你自己葬送了。真到了那一步,你对得起谁?别说对不起你的爹娘,连你自己都对不起!对不起你那条瘸腿!对不起你头上的弹坑!对不起你浑身上下的刀伤枪伤!日高啊,你还让我怎么说啊?你好好想想吧……”
李参谋长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大实话把庞日高说得大惊失色不寒而栗,处分,降级,转业……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要求跟进秀结婚竟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他开始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有所警觉,李参谋长虽然没有明说军区党委开会研究过他的问题,然而李参谋长已挑明了军区党委的态度,这实际上是冒着巨大的危险向他透露组织机密。他当然知道在战争年代泄露机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连无意中暴露目标的行为都会被枪毙。而李参谋长却有意向他泄露了军区党委即将采取的措施,他还能无动于衷执迷不悟么?
巨大的感动和巨大的悲哀同时在庞日高心里涌荡,陈副司令员和李参谋长的苦心迫使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李参谋长已经把话说到头了。他不可能在什么利益都不损失的前提下跟进秀结婚。非要跟进秀结婚也行,脱了这身军装降级转业;一头是进秀,一头是他以生命换来的荣耀和地位,二者不可兼得,他只能选择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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