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柳先生嘴角微翘,又道:“有相,地有地貌;星月证,四姑娘觉得何以证地?”
“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句话出自《水经注》。
“原来四姑娘还读过《水经注》。”柳先生收回目光,俯首望着身侧的姑娘,眸子里饶有兴致,与端木绯聊起了《水经注》,从北河聊到南江,又提到了《水经注》里的一些错讹之处,端木绯对答如流。
柳先生的学识渊博,不仅是四书五经,连文地理也是无所不通,端木绯答得愉悦,但答着答着,她渐渐地意识到柳先生的眼神有些不对了,就像是猫儿见了鱼似的。
等等!柳先生这眼神该……该不会是盯上自己了吧,以后总不会要自己来上课吧。端木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柳先生又出了一题:“听闻端木首辅擅算学,端木家的公子姑娘皆是从学算学,我这里有一题,四姑娘可能解?”顿了一下后,柳先生就把题目徐徐念来,“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一题出自《孙子算经》卷下第二十六题,其实不难,但是这次端木绯学乖了,歪着脸故作沉吟,然后摇了摇头,正色道:“先生,我算不出来。”
“……”柳先生眼角抽了一下,他要是信她才有鬼呢!
这姑娘真是鬼精鬼精的。
柳先生心里忍俊不禁,叹了口气,故意道:“本来我想着四姑娘这题要是答对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既然四姑娘不懂,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我就与姑娘仔细讲讲这题吧。”
“……”端木绯霎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急忙又改口道,“先生,我想到了。”
她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诚挚地看着柳先生,赶忙出了答案:“二十三。”
对了。柳先生又捋了捋胡须,心里暗道果然,眼里盈满了笑意。
他挥挥手,爽快地道:“答对了。四姑娘今晚就早些回去吧。”
端木绯福身谢过了柳先生,正要走人,另一边的端木珩正好收了笔。
他检查了一遍身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绢纸后,就起身对着柳先生道:“先生,我写好了。”
端木珩恭恭敬敬地把写好的文章呈了上去,端木绯则蹑手蹑脚地从另一边绕了过去,走到门口。
她生怕被叫住,披上斗篷后,拔腿就跑。
她一口气从琼台院跑进了内院,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应该追不到了。
“呼——呼——”
端木绯急促地喘着气,呼出的气息在这冬日的夜晚形成一股股白气,胸膛微微起伏着。
她静立原地,仰首看向上方的夜空。
站在外面看,这繁星密布的夜空变得更为璀璨了,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就是紫微星,紫微星是众星之主,紫微斗数都是以其为中心。
端木绯凝视了紫微星片刻,目光就渐渐地往东北方的太微垣望去,太微垣的南藩四星便是执法星,此刻那银色的皎月静静地高悬在那里,如白玉似银盘,清冷而孤傲。
好美的月色!
“呱呱!”
一道黑影忽然拍着翅膀在银月上展翅划过,把原本的静谧清冷破坏殆尽。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那只八哥拍着翅膀朝这里俯冲了过来,绕着她的螓首飞了两圈,“呱呱”叫个不停,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好了好了!”端木绯拢了拢厚厚的斗篷,继续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我们回去吃宵夜去。”
“呱呱、呱呱!”
八哥一路飞,一路催促,它粗嘎的声音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活力。
八哥的叫声渐行渐远……
府里又静了下来,夜凉如霜,一晚在寒风中悄悄流逝。
次日一早,就有一些听了“凤命之女”的府邸给卫国公府送了礼示好,还有不少府邸都暗暗地关注着那个叫孙景秀的道姑。
那孙真人来了京后就去了真元观挂单,之后好几日也没什么动静了。
直到腊月二十二日,平津伯府的人去了真元观求救,平津伯信奉三清真人,最近他才六岁的幼孙撞了邪,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平津伯就带着幼孙去真元观求助。
那位公子是形容疯癫,手脚抽搐,跟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真元观里的道士们各展神通地开坛做法,为公子去除邪祟,却都束手无策,公子反而疯癫得更厉害了,甚至后来还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千钧一发之际,孙真人忽然出现了,那是脚不沾地,一双素履纤尘不染,彷如神仙下凡。
“孙真人了,上有好生之德,既然让她遇上了,那就是缘法,她就出手救公子一命便是。”
“姑娘,听那位孙真人仅仅是把那银白的拂尘在那公子的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公子就安静了下来。”
“之后,她只用了区区三道符,就把那公子给治好了。”
“第一道符泡的的符水下腹后,就让公子吐出了腹中腥臭的黑水;第二道符的符水就让公子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等额头贴上第三道符后,公子就安稳地睡了过去,雷打不醒。”
“据平津伯府的人,他们公子已经半个月没这样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好觉了!”
“姑娘,当时大庭广众,不仅是平津伯府的人亲眼见证,还有几个去道观上香的信徒也看到了,他们都孙真人是有真本事的,是活神仙下凡呢。奴婢今去锦食记买点心的时候,就听到一些人都在这事呢!”
碧蝉声音清脆,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来。
端木绯只当自己在听书,悠闲地嗑着瓜子。
“既然这位女冠是有真神通的人,那她所批的命也就是‘真的’了。”端木绯笑眯眯地道。
碧蝉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姑娘,难道耿家姑娘真是凤命?”
端木绯慢悠悠地又嗑了一个瓜子,但笑不语。
一旁的锦瑟一边收拾书架上的书,一边道:“又有谁会有生凤命。不过是市井之言罢了。”
“怎么不会了?”碧蝉振振有词道,“奴婢老家有个算命的老头算命灵验了,三十年前,他曾经奴婢的姑祖母先苦后甜,会安享晚年。那时候,奴婢的姑祖母先丧夫后丧子,膝下无子,虽知道不出半月,奴婢的姑祖母就怀了遗腹子,后来表舅孝顺极了,在外地赚了大钱,还把姑祖母也接走过好日子去了。”
锦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碧蝉看去,理智地道:“那些算命之人多擅察言观色,也许那个算命的老者早就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你姑祖母有了身原…人一旦有了希望,日子自然会过好。”
“这只是其中的一桩,还有一个秀才……”
碧蝉还是不服气,与锦瑟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
端木绯在一旁喝喝茶,嗑嗑瓜子,摸摸团子,听得愉快极了。
一阵挑帘声忽地响起,着一袭玫红色绣折枝绿萼梅褙子、搭配一条月华裙的端木纭款款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