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思且思忖说,花落迟自昨夜回到房内,天蒙蒙亮时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她身子不好,最近又太过劳累,伤悲过度,再加上怀了身孕,一觉睡到了正午才起身,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问守在身边的夜菁:“长歌呢?找回来了没有?”
夜菁怕她再激动起来,对身体不好,忙安抚她道:“阿姐,你别担心,定安已经让人传话回来了,说是长歌在容城那里,并且有人守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花落迟当时呆呆的坐了许久,唇角微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在夜菁担忧的眼神中“嗯”了一声,然后便再也不说什么了。夜菁却看得清楚,她慢慢的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眼角眉梢蕴出一抹虽浅且喜的笑意来,好似拥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幸福,她听见她的声音里都带着未曾掩饰的喜悦:“阿菁,你知道吗?我当初知道母亲的事时,我曾想过,如果我是母亲的话,在孩子和自己之间,未必会和母亲做出一样的选择,我也是个母亲,我在长歌的身上体会到了一个母亲的幸福及责任,我也能够感受到母亲当初此举之中所包含的浓浓爱意。可我和母亲不同,我们在一件事上,未必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个自私的人。可是到了昨天,昨天我才明白……”
她慢慢的躺了回去,右手却始终放在小腹上,做出一个防护的姿态,她没有说她明白什么,夜菁却听得清楚,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作代价,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母亲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因为她腹中所怀的是她挚爱之人的骨血。
说到底,都是为了爱情,陷入长久爱情中的人,从来就不惜因为爱情而牺牲自己。
夜菁想跟她说上一句:“阿姐,这不值得。”在她看来,这确实不值得。
花落迟却固执的很:“我以前做事,都是看这件事做出来究竟值不值得,我从来不会亏待了自己,你晓不晓得,十年前,九哥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拿我腹中的孩子来要挟,我当时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当时的我,行事太过偏激,”她抿唇轻轻的笑,“诚然我现在行事也很偏激,那时候我偏激的想着,我不能为了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而牺牲我一生的幸福,牺牲我的爱情。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保留纯洁的东西唯独爱情。我当时不觉得有多可怕,后来想想,才发现从骨子里都冒出冷汗来。我不能想象如果当时不是九哥拦了我,如果我真的杀了我腹中的孩子,我这一生都将在怎样的折磨中度过。”她顿了许久,声音渐低,“阿菁,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我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或许这在你心里当真是不值当的,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值不值得来评判。”她蜷着身体,动作轻柔且小心:“阿菁,如果你以后有了孩子,你就会明白的。”
夜菁看着她默然良久,道:“不会。”花落迟抬眉看她,眉眼弯弯:“不会什么?”她道:“我不会明白。就算我有了孩子,我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花落迟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轻声道:“或许这便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
夜菁看着她浑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脸上带了一抹已多年不曾在她脸上出现过的凝重,“阿姐,如果你执意留下这个孩子,我不反对,当然,阿九反不反对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就是想要拦你,肯定是拦不了。不过我想告诉你一句,如果你当真因为这个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微抿唇,“你知道这非常有可能发生,羽古风的话谁敢怀疑?他说可能,其实已是有所保留,危险指不定已经和肯定挂上了钩。”她长嘘一口气,“你难道就不怕夜辰变成你父亲那样?”她虽未亲眼见过,但仅凭想象,以及事实真相,便足以幻想出当初花伊的疯魔情状。“夜辰这个人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他比起花伊来怕是会更加过激,若你当真出了事,我也保证,夜辰不仅会疯了,他会疯到毁了所有的人。”
花落迟翻了个身子,面向床榻里侧,做熟睡模样,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夜菁叹了口气,心头一阵长久的无力感袭来,她知道不论她再说些什么,花落迟都听不进去的。
夜辰拧着眉头问:“那后来呢?”
夜菁想了想,沉重到:“后来我就一直守着她,你晓得她身体不好,需要多加休息,午后吃了点东西,我等她睡着了才出去的。.”
“那她怎么会不见?”
夜菁也不晓得。思且思忖说:“不过后来舜华公主来过一次,主子见了她,之后公主走了没多久,我们再进去看时,主子就不见了。”疑惑道,“会不会是公主和主子说了些什么?”
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夜辰找到舜华后,舜华却无辜的看着他:“我没有说什么啊?我像是那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吗?知道她现在心情好,但其实也不好,正处在这好与不好的边界上,还敢说话招惹她?”
夜辰急道:“那你今日里去见她做什么?”
舜华道:“昨夜我未曾进宫,但宫里的事我却全听说了,我和她关系一向不错,便去看看她,顺便安慰几句。哪知我去了她却全不理我,我觉得没趣,只好又回来了。”其实她是见东方那人今日一整日都坐立难安,觉得心烦,才勉为其难的去看看的。蹙眉问道:“怎么了?九哥你当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这天也快黑了,她身体虚弱,又怀有身孕,能够跑到哪里去?”
夜菁道:“阿姐又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人。她晓得她眼下身体是什么状况,她又看重腹中的孩子,当该知道不能乱跑……”
但花落迟已经乱跑了。
夜菁抿唇道:“阿姐知道眼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既然这么在乎腹中的这个孩子,也不会做出什么让人担心的事情来。指不定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罢……”但她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话里中气总是不足。心情不好,要出去散心?他们找遍了整个花府及离枝居,连同花落迟在这帝都城里常去的地方以及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却依旧找不到她的身影,她便是心情不好,也不会不知会他们一声,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出去罢?
花落迟失踪可不是个小事件,任是谁都不敢怠慢,一时间夜凉舜华包括夜姜等人皆已知晓,风波骤起,大批人马顷刻间就散了出去,花伊更是坐不住,提了凤翎剑满城去转,但几个时辰过去,都没有一点消息。
夜菁拧着眉头,连发了几次怒火,便是寒江雪都安慰不得,夜凉等人深夜齐聚镇国公府,吊着一颗心问道:“先前你们说长歌在容城那里,阿迟会不会去找她了?”
花子都道:“没可能。公主身边有我派下的人暗中护卫,妹妹若是去了,会有人通知一声的。”
夜凉一提起长歌,夜菁眉头拧的更紧,朝某处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那一看皆落在了夜凉眼里,他沉吟一声,看着夜辰道:“莫非与顾白有些干系?”
夜辰瞳孔一缩。许是太心急,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眼下夜凉一说,他深觉此等可能性极大。花落迟的事,皆与顾白有关。
他当下就去了碧海潮生,夜菁也跟了去,花子都顿了一会儿,也追了上去,门口的守卫不肯放行,叫夜辰打了,几人强闯,却于秋水楼前遭遇了阻拦,寸心道:“我家主子眼下不在府中,几位爷若是想见,还请改日再来。”
夜辰哪里肯听,径直要闯进去,寸心拔出剑来,横在他身前,他冷冷一笑,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也敢来拦他的路?但他到底是没有闯进去,花子都拦下了他:“顾白若不想见你,你连碧海潮生的大门都进不来。走吧,他确实不在。”
花落迟不知去了哪里,顾白也不知去了哪里,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一点干系,夜辰却是不信的,可便是不信,他如今也不知往哪里去寻,到了现在,他才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花落迟其实是一无所知。这种认知让他心头顿时袭上一阵庞大的无力感,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渐渐消退下来。
夜凉沉吟着道:“顾白肯定知道阿迟去了哪里,但现在找不到他,也就找不到阿迟。这帝都城里全都找遍了,没有一点阿迟的影子。”
夜菁心烦意乱道:“城里找遍了,那城外呢?城外有没有找?”
夜凉摇头道:“眼下这时辰,阿迟便是心情不好,又跑到城外去做什么?城外有什么让她留恋的?再说,城门已关,她却还没有回来,难不成要在城外待上一夜?”
花子都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对着夜辰急切道:“殿下身上可有出城的令牌?”他默然许久,才轻声道:“妹妹指不定,还真的是在城外。”
他说,别人不知道,但他常年驻守帝都,却总是能够发现些许不对。花落迟这些年从未踏入帝都,却并不代表没有来过。几乎每一年,某些时段,她总是会来这帝都城外走上一遭。城东不远处有一处山谷,谷中鸟语花香气候宜人,花落迟在那里盖了一间草屋,每年总有一段日子会在那里住着,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若非是他自己注意到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夜凉手中一直转着的琉璃珠顿住不动,抬眉问:“每年总有一段日子?你可知道是哪段日子?”
花子都低了下头,看了一眼夜辰,道:“长歌生辰之前的一段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在那里静静的待着,我也趁妹妹不在的时候,偷偷的去看过,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妹妹每一年都会来,无声无息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却早已经走了。”
夜菁也道:“他说的没错。阿姐每一年在长歌生辰之前的一段日子都不在宫里,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但长歌生辰那一天,她定然会赶回来,但回来的时候,心情却不怎么好。我也问过阿姐,她却什么都不说。我也曾偷偷的跟着她出去,平日里还好说,哪里都能教我追到,但只有这一段日子,但凡她出了城,我连她往哪个方向走了都不晓得。”
夜辰当下便催了花子都出城,夜菁也想要跟过去,但她无甚武功,马术也不行,追不追得上焦急的夜辰不说,上马都是个问题,便和寒江雪坐镇府中,夜凉倒是被她催着跟过去了。
花子都说的没错,城东有一处山谷,谷中有一间草屋,屋中有一榻,榻上躺着一人,正是花落迟。这草屋内设置的极为简单,一桌一凳一茶一壶一盏油灯,外加一张榻,及一床早已生了潮的被子。这屋内已不知多久没有住过人,桌凳上早已蒙了尘灰,墙角更有结成的蜘蛛网,花落迟却毫不在意,抑或说从未注意到过,她一手覆在小腹之上,蜷缩在榻边,唇角微微抿起,眉眼微低。眼下正值秋分时节,夜间气候凉,她身子不好,又怀了身孕,更是受不得凉气,可她只是静静的蜷在那里,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有一物什盖到了她身上,她极为敏感,察觉到榻前矮了一截,眼睛慢慢的睁开,入眼帘处乃一倾城容颜,顾白坐在她身边,淡笑的将她望着,一边将外衫往她身上盖的更细心了些,一边道:“你瞧你,你身子不好,眼下又怀了身孕,气候这么凉,这么躺着,也不怕出了事。”
她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一句话,面色平静,甚至眼神都平淡的出奇,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她确实是没有什么情绪。顾白出现在这里她并不觉得奇怪,若说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她,便只有顾白了,这个地方,只有他知道。
顾白温和笑道:“我没想到你怀孕了。”
她轻轻“嗯”了声,外衫下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语气有着些许的喜意:“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怀孕了。”
她说:“我曾经告诉过九哥,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完了之后,如果我还能活着,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就陪着他,带着长歌,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种和普通百姓无二致的生活。我喜欢那种平静的日子。我还告诉他说,到时候,我就再给他生个孩子。”
“我却没想到孩子竟然会来的这么快,我还没有做好迎接她的准备,她就出现了。顾白,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或许只有顾白自己知道,他眼下脸上的温和笑意究竟有多牵强。他一向习惯了这种牵强的笑,使得这种笑看起来越发的自然。他已经想不起他脸上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笑容的,大概是知道她身份的时候罢。她一回到花府,镇国公千金的名头一传出,他就知道她是谁了。他那时不能相信,可母亲的惨死却一遍遍的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母亲是个极为偏激的人,那时,她躺倒在地上,身下留了一地的血,她逼他跪在她面前发誓,要他手刃仇人,将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都摧毁,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
他以自己的血统立誓。若违此誓,将永堕阿鼻地狱,受尽轮回之苦。
而如今,他为了复仇,早已罪孽滔天,死后定要下十八层炼狱,再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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