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花令仪的话来说,花伊自昨日回房之后,便再未出来,就连晚膳就没有用,她心觉有异,今日前去查看,未曾进得房门便闻房内酒烈,隐有惨厉哭泣之声。.她慌慌张张的推开门,进去之后却发现房内倒了一地的酒坛,花伊酒量好,喝了那许多竟没有醉,只是躲在房内一角抱着腿失声痛哭,那哭声极其惨烈。她不知发生何事,但见此状便心急如焚,忙上前去,还未近得花伊的身,便被他一个酒坛砸了过来,而后状如疯魔,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虽然着急,却并无他法,只是想起花伊平日对花落迟多为顾忌,便前来一请。指望着花落迟能够去看看,或许可以使花伊平静下来。
花落迟听完之后,静坐了许久,在花令仪切切眸光中站了起来,踏出门去,花令仪急急的就跟了上去,留下夜菁一个心头烦闷,恨恨的捶了下桌子,竟也跟了过去。
进得花伊居处之后,便见花伊仍旧坐在墙边一角,哭声惨烈,口中声声唤着“采薇”,令闻者凄然,花令仪忧心的跟在她身后,焦急道:“堂姐,你快去看看吧,父亲这样,这样子实在令人担心…”
花落迟静静的看了花伊半晌,没有任何动作,花伊未曾注意到房内来了其他人,依旧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情绪中,悲伤往事涌上心头,直欲肝肠寸断,夜菁也随着她们踏进门来,见此情状,看了一眼花落迟,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阿姐?”言中竟有劝慰之意。
花令仪上前一步道:“堂姐,你劝劝父亲罢。我劝不了他,我想父亲对你极好,你若肯劝劝,他定然会听的…”
花落迟却转身就走:“哭出来就好了。”她知道花伊伤心所为何事,二十五年前,她母亲的惨死怕是他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他为此疯狂,绝望,甚至一度生不如死。昨日里她提起顾子渠,顾白的父亲,那个与母亲成长及死亡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他不是造成母亲死亡的凶手,但母亲因他而死,却是实实在在的。当初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感情,牵扯不断也看不开,造就了许许多多的孽缘。
她知他伤心绝望生不如死,可她却不想去劝,感情的事永远都是说不清楚的,当初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所有的杀戮鲜血阴谋斗争,都不过是爱情蒙蔽之下的结果。所有的人都是爱情里面的可怜人。
花令仪见她要走,焦急的唤了声:“堂姐。”夜菁也拦在她跟前,她诧异的看着她,只听她道:“阿姐,他毕竟,毕竟是…”她欲言又止,道,“当初的事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阿姐,他毕竟…就算你再不喜欢他,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罢。”
花落迟回头看了一眼花伊,道:“他若是见了我,依照这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的状态,未必会感到欢喜。”
夜菁不懂,花令仪也不懂,花落迟转身朝花伊走去,在他跟前蹲下身子,从腰间抽出一块丝帕,递了过去:“你哭些什么?”
花伊听得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她不由得一愣,这一愣却有点不寻常,他眼中带着迷茫,随即惊诧,接着欢喜,口中哆哆嗦嗦的道出一句:“采薇?”他似是不敢置信般,伸手要去触摸她的脸颊,手在半空中却踌躇不前,仿佛怕这是一场梦,“采薇?”
花令仪和夜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花令仪不明所以,她甚至连花伊口中的采薇是谁都不知道。夜菁却想着,花落迟与太公主殿下实为母女,想来相貌应该是并无太大差别,花伊因太公主之死喝多了酒,又悲痛欲绝,神志不清时想必是将花落迟当做了他的采薇。
花落迟将手中帕子递到花伊手里,淡淡道:“我不是你的采薇。”她见他不接,自己就拿起来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模样狼狈至极,模样脏乱的仿佛是在一夜间老了十几岁,她看在眼里,突然便是一阵心痛,弊端酸涩眼角竟湿润起来,花伊一把抓住她的手,抓的紧紧的,仿佛怕她跑了般:“采薇?采薇。”他急急忙忙的搂住她,搂的极紧,力道极大,口中直道:“采薇?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夜辰听闻消息赶了过来,身边还跟着花子都,两人一踏进房门,见得此状,皆吃了一惊,夜辰慌张的就要过去,却被夜菁拦了,对着他轻轻摇头,夜辰脚步顿下来,看着那方景状,不发一语。.
花落迟任花伊搂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声道:“我不是你的采薇。她已经死了。”
花伊浑身便是一颤,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渐渐长大开来。蓦地一把将她推开,厉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采薇在哪里?”他急急忙忙的往四周看,“采薇在哪里?”吼着 便手忙脚乱的爬站起来。
花落迟被他这一推,身子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夜辰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去扶,她却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花落迟看着花伊在房内乱跑,一边寻着什么一边道“采薇在哪里?”寻不到时竟出了房门,花令仪急唤一声“父亲”便追了出去。
他人也急急忙忙的追了出去。
花伊在园子里四处乱撞,状如疯魔,眸光渐渐充血,隐有惨切凌厉之态,最后往花落迟所在的方向冲过来,夜辰蹙紧眉头,将她护在身后,她对他摇头示意无妨,花伊却蓦地抓了她的肩头,口中含糊不清的傲:“采薇?你是采薇?”又倏地撤了手,摇头道,“不对,你不是,采薇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他只知道重复这一句话,只是一遍遍的说“她已经死了”。
众人皆忧心的看着他。花落迟道:“你说的没错,她已经死了。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花伊眼中带着彻骨恨意,瞪着她大喊:“你胡说!采薇没有死!她还活着,她没有死!”声音却又渐渐低了下去,语气里再无生气:“她已经死了。你说的对,她已经死了。”
他言辞反复,明显是乱了心智,花令仪焦急之下竟抓住了花落迟的手腕,“堂姐,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他,他究竟怎么了?”
花子都道:“叔父此状,想是心神受创,悲痛伤神,若是继续下去,怕是不妙,妹妹可有办法?”
花落迟并无言语。花伊口中遍遍声唤“她已经死了”,突然间却有指上花落迟,大吼一声:“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他双目狠辣充血,看着她竟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夜辰急忙将花落迟护到身后,花子都上前去拦专伊,却被他一把推开,悲鸣一声,腰间凤翎剑便已出鞘,顶在花落迟脖颈处,场面一时间控制不住,“父亲”“叔父”急唤声不绝于耳。
此时花擎收到消息也来到此处,见此情状也忙喝道:“二弟!住手!”止步却不敢近前,似是怕他发狂。
花落迟却无所惧,凤翎剑抵在她脖颈处,仅有一寸之遥便可刺入她肌肤之中。花伊看着她,眼中含泪,握着宝剑的手不住颤抖,连同声音也颤栗起来:“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若不是你,她也不会死……”
花落迟扯起唇角,眼中却无笑意,“是嘛。那你就杀了我,为她报仇好了。”她说着竟上前跨了一步,众人大惊,花伊被她这气势一凛,心头一颤,往后退了一步。她静静的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不是一直想为她报仇吗?你既然说是我杀了她,那你就杀了我好了。就像是二十五年前,你把我高高举起,狠狠的朝地面摔下去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凤翎剑,轻笑一声,“只要你往前一步,你就能给她报仇了。”花伊半晌无甚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她挑眉轻笑,一步步逼近与他,花伊被她这举动吓得步步后退,只听她道,“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出现害了她吗?你不是一直都恨我吗?你不是曾有一度恨不得想要将我给杀了吗?真奇怪,你来了这么这么久,怎么却一直不动手,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这离枝居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我完全是轻而易举,花伊,花奇勋,凤翎将军,我这条命既是你给的,你想要拿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花伊手中的凤翎剑“咣当”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除了一个花令仪,众人皆是叹息一声。花伊眼中布满悲痛,声音轻颤,“你果然是晓得的。”
花落迟掀唇,声音却极冷:“我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当初的事虽然没有多少人晓得,但只要肯去查,还是能够查的清楚的。花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那家客栈里,那时候外间下了雨,我进去躲雨,无意间便看见了你。我说句实话,你与我想象中的有所不同,虽则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想象中的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那时极不喜欢你,我想你也不喜欢我罢。”花伊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这庭院里徘徊回响:“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甚至恨我,整整二十五年的光阴,若非我刻意去查,或许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你这个人的存在。”她轻笑出声,“你瞧瞧,这世界还真奇妙,我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就这样在冥冥之中全都相遇了。我以为或许我这一辈子活到了头,临死时都可能会见不到你。可是你瞧瞧,我们现在住在一个城池里,相处在一个地方,你费尽心思的想要讨好我,我却对你不屑一顾。别人指责我说,既知你身份,如何能够这般冷心冷情?可是,花伊,我能怎么对你?我刚刚出生的时候,你对我恨之入骨,一瞬之念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我知你那时悲痛欲绝,做出这等疯狂之事尚且情有可原,是以从不曾怨恨过你。可悲伤总有尽时,你清醒了整整二十五年,对我冷心冷情不曾过问也是整整二十五年的时光。我不曾见过你,不曾在你身边长大,不曾体会过一个女儿对于父亲依恋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我和你之间没有一点感情。或许别人说的没错,我们之间总归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血缘不能代表一切,你不能指望我仅仅凭借一份想象中的血缘关系就对你建立起庞大而不可摧毁的属于父女之间的感情。”
在场一阵唏嘘之声。花令仪却是如遭雷击,一时被这件事冲击的无法回过神来。
花伊颤抖着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花落迟看着他道,“我理解你,却不能不怪你。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苦,你在怪我,恨我,如果不是我,或许母亲就不会死。当初难产时,大小只能保一,你选择保下母亲而舍弃我,我也曾怪你,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可母亲最后死了,她为了生下我死了。你便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花伊上前一步,神情似有慌张,脚抬起却又踌躇不前,竟只踏出去半步,花落迟静静的看着他,一贯的面无表情:“可那时我何其无辜,那时我不过初生,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如何懂得那么多,仅仅因为自己父亲痛失爱情而陷入悲痛之中便背负了一个弑母的罪名,并差点成为这种悲痛之下的牺牲品。你说是我杀了母亲,可你扪心自问,究竟是谁害死了她?若她是因我而死,可是若没有你,如何会有我,若不是因为你,母亲又怎么会选择保我而不顾自己的性命?若母亲一开始就没有遇见你,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她又如何会死?若不是她遭遇刺杀时你保护不力,致使她受惊难产,她又如何会在生下我之后便撒手人寰?与其说是我害死了母亲,不若说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花伊猛地后退一步。
花落迟却一步逼上前去:“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她完全可以活下来的,她是因为你,才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夜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落落,你别说了。”
她再这样子说下去,花伊保不准便会就此疯掉。
花伊却安静的出奇。他突然想起那一年,那一天,那个名唤采薇的女子,他的爱人,躺在床榻上,身下流满了鲜血。郎中说她难产,大小只能保一,但若保大人的话,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他未曾有丝毫犹豫,当下告诉郎中说要不顾一切的保住她的性命,若她不在了,他活在这个世上便也没有丝毫乐趣了。他一生中最好的青春,最好的年华,最好的爱情,他所有的最好的一切都充满了她的存在,并是因她而变得美好。她是他生命里最大的惊喜,最不顾一切的疯狂爱情,她若走了,便是将他的爱情也一并带走了。他要不顾一切的保下她,至于孩子,至于孩子,没有什么打紧,他有她陪着便够了。可是她不同意,她抓着他的手,声泪俱下的求他说,“伊郎,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保住她,我一直都想给你生一个孩子,我只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他抵不过她的哀求,泪流满面的只得应了,她临终时,虚弱的倚在他怀里,指着床边的小小婴孩,对他笑说:“伊郎,你瞧,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却欢喜不起来。
对她来说,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他们爱情的延续,她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到将爱情视为生命的全部,并为此不顾一切。她说:“我一直都想给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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