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辰起先还想着留在这罹城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花落迟,其他的人无关紧要,哪怕他对罹王再好奇,也必须装作毫无兴趣的模样,可后来又一想,楚棣说罹王不能看见他,但不代表他不能看见罹王,他躲在暗处偷偷的看不就行了?这帝都城里对于罹王以及罹王的容貌非常好奇,他也是帝都城的一份子,自然也在这拥有好奇心的范围里。.他们这些兄弟中,除了夜玄,没有人见过罹王,就是舜华也没有见过。可当他们问起夜玄罹王的容貌时,一向沉稳无波的六皇子殿下第一次失了风度:“上面隔着一道帘子,周围一大帮死气沉沉的护卫幽灵般的盯着你,谁能看得清?哪个有胆子敢去看个清楚?”
他觉得他今日里若是见到了罹王真容,回去之后肯定是一个炫耀的极大资本。
可他最后竟然失望了。他竟然失望了。
不是罹王长的有多奇特,也不是奇特的有多丑,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看到。他躲在廊角暗处里看到的是一个面容之上遮着金质凰形面具挡住大半容颜的人,且是一个男人。虽然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女扮男装的男人。
彼时楚棣早已惶惶请人落了座,恭恭敬敬的奉了茶。花落迟今日只带了两个便衣护卫,连千川都未跟在身边,楚棣心里打着转,不知道她怎么来了这里?莫非是知道夜辰在他府中?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九将军早已将一切消息断了,怎么也不会传进她耳中。可又想不明白她怎会来此,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不知,不知主上今日为何来臣的府上?”
花落迟将茶盏放下,唇角微勾:“怎么,孤不能来?”
这声调听起来有点哑,不像是她以往的清冷声调,又有点不寻常,他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寻常。楚棣干笑道:“怎会。主上当然能来,只是臣不明白,主子是为何而来?”
花落迟晲他一眼:“楚将军难道猜不出来?”
楚棣梗了一下,语气僵硬道:“臣,猜不出来。”
花落迟“唔”了一声,“将军怎么会猜不出来?”
楚棣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夜辰在这里了,被她这不寻常的语气激得要破口承认了,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到底强忍了下来,忍得极其辛苦至极,听得她道了一声:“孤也是没有办法。楚长老镇日进宫找孤的麻烦,孤只好来他的府上躲躲清闲。孤昨夜偶感风寒,又伤了嗓子,实在不宜去人太多的地方。又觉得宫中极其无聊,阿九又在静养之中,想来想去,只有楚将军府上是个去处了?”她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声,“楚将军,不会介意罢?”
楚棣顿时松了一口气,松完之后又觉得这口气松的太明显了一点,忙干笑道:“怎会,臣当然不会介意,臣感到荣幸还来不及。”
花落迟起身笑道:“楚将军不会介意就好。孤听说楚府园林乃是罹城一绝,正巧孤今日心情好,楚将军,陪孤游玩一番如何?”
楚棣当然不敢说不,脸上的笑意显得越发僵硬起来:“主上能看得上眼,该是臣的荣幸。只是明日便是端午佳节,外面热闹至极,主子难道,就不出去看看?”
他心里嚎着,出去吧,出去吧,出去看看吧。因为他不晓得夜辰现在在哪里,万一这两人碰上了又该如何是好?他现在已经后悔把夜辰留在府里了,若是塞在九将军府里,岂不是万事大吉?
花落迟却已经迈开游玩的脚步,道:“孤来的时候便看过了,觉得没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今日里若是看完了,明日里就没有什么新奇的了。阿九告诉孤,说是明日里的龙舟盛会场面空前,孤明日再欣赏也不迟。”
楚棣有气无力的跟在她身后。
她每走一步,他的心便叮咚一声。她每走到一个景点,他都觉得腿又软了一分。他趁她不注意吩咐下人去寻找夜辰,又趁下人不注意的时候,听报说找遍府中都找不到夜辰的影子。他舒了一口气,觉得夜辰可能是出去了,出去了就好。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人又说,他问了门卫那里,夜辰其实并没有出去。
他的心噗通噗通的就跳到了嗓子眼。若是夜辰没有出去,那这府里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他,那他去了哪里了?他心头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若说这府里没有找过的,可不就是花落迟待着的地方么?
花落迟回头看这他:“楚棣,出什么事了?”
他噗通噗通跳的心噗通一声又落回了原处。. “没,没事。”然后巴巴的又跟了上去,眼角不住的往四周瞟。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孽,本来是说好了分享并参与这一场热闹,有关于他家主子和夜辰的热闹,那可是千万不能错过的,可到现在,热闹他未瞧成,从昨晚到现在心惊胆战担惊受怕的倒是有了两回,并且现在还在心惊胆战中。
花落迟站定脚步,看着楚棣:“楚将军,你若是不想陪孤,大可直言,孤又不会怪罪于你。”
楚棣安抚着小心肝,笑的忒狗腿:“主子严重了,臣,臣怎么会不愿意...”话虽说着,眼角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瞄。热闹看完了再受罚他心甘情愿,热闹还没看且在受罚之前这么心惊胆战,他可不甘心。
花落迟打量她许久,那眼神打量的他一阵毛骨悚然,这整个罹城里,没有谁能在这人这样一种的眼神之下还能保持镇定,姑且算一个凤九,但也是姑且罢了。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强装镇定,正对视的时候,旁边假石后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楚棣眼皮一跳,花落迟就已经将眸光转了过去,语气叵测:“谁在那里?”
护卫自她身后现身,在楚棣惊慌失措的心情下要前去查看一番,楚将军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花落迟挑了一眼:“楚将军,怎得出了这么多汗?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刚才做出那动静的是什么人?”
楚棣巴巴道:“没,没什么人......”眼角却瞥见那护卫已经到了假石前,心脏提到嗓子眼,一只猫便突然窜了出来,“喵喵”叫着又跳到了另一块石头上,两护卫对视一眼,全都退了回来,花落迟眉梢微挑:“原来是只猫?”转身便往另一处走去了。
楚棣的心脏在喉咙处待了半天,才噗通一声放心的落回了原处。他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原来是只猫。”见花落迟走得远了,才又巴巴的跟过去了。
假石后的夜辰也松了口气。他将脚下的小碎石子踢得远远的,适才便是不注意踩到了这些,才弄出那奇怪的动静来。他也不知道怎得突然跑出来一只猫,却实在要感谢那一只猫。他之所以一路暗中跟过来,除了初见罹王时未曾见到她容颜的失望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
花落迟在楚府一直待到了晚膳时分,楚拓早早从宫里赶了回来,本来还是不死心要大算说教一番,在楚棣的暗示下方又想起自己家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实在不能叫花落迟看见的人。楚棣打算做些什么他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人见面。他必须要断了他们这种不该有的念头。
晚膳的时候,楚拓看着上首的人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心里面的话就忍不住蠢蠢欲动,花落迟面不改色,淡淡道:“楚长老,孤敬你是长辈,一向尊敬有加。有些话你不说,孤也知道,你说了,孤也未必听得进去。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长老还是省些心好。”
楚长老却偏生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楚棣在一旁使劲儿的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他偏不肯:“可是殿下也知道,规矩总是不能废的...”
花落迟抬眉看了他一眼:“自孤承位以来,规矩废了那么多,长老都没有什么意见,如今不过再废一条罢了,长老怎得就不肯同意了?”
“这不一样......”
“哦?”花落迟似笑非笑,“怎得一个不一样法?”
楚拓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夜辰在后堂偷听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说的规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规矩?传言罹王一向雷厉风行,自承位之后为巩固王权,将罹城所有约束王者的规定废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其实根本无关紧要,名存实亡,这眼下又要废哪条了?
凝神处不知外面说了些什么,恍惚只听到他外公说了一句:“...长歌公主......”不由聚神再听,花落迟的声音依旧冷淡:“楚长老,孤的脾性你应该清楚。孤既然能够不经过长老院和四大家族的同意决定将长歌留在帝都城,来日便也做好了打算。孤今日也把话摞个清楚,不管是关于长歌,还是关乎孤自己,绝不会被一条规矩约束。”她落筷起身,楚拓和楚棣也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听得她道:“楚长老,当初你既然决定拥护了孤,便该想到孤承位之后绝不会被任何人牵制左右。你道孤为一己之私罔顾天下苍生,孤记得孤承位之前便告诉过长老一句话,孤从无怀有天下的胸襟,也没有菩萨的慈悲心肠,更没有什么长老所谓的为王者当顾念天下苍生的念头,也不想知道什么是君王之道。孤只知,这天下,谁欺孤,孤便欺谁。什么挡了孤的路,孤便让这挡路的,灰飞烟灭。”她唇角泛起冷笑,凑近了楚拓,压低声音道,“楚长老,孤记得,孤还说过一句,孤也从来没有什么承继王位的心思。”
她甩袖离去,留下楚拓和楚棣祖孙俩额头直冒冷汗。
夜辰从后堂走出来,看了一眼外面,再看看楚拓苍白的一张老脸,说了一句:“我常听人说罹王喜怒无常,凶残狠辣,今日方知不是一句玩笑话。楚棣,你说的还真没错,我还是不要见罹王了,竟然这么可怕。若是真的见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听着那番话,那声音,心都直跳。
楚棣本来还在后怕中,听了他这话霎时笑喷了,楚拓也乐了,两人看着夜辰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白痴,楚棣甚至忍不住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口中直叫:“表哥,哈哈,表哥......”
楚拓也笑骂了一句:“你这傻小子......”
夜辰莫名其妙。
楚棣突然起了心思,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去问他:“表哥,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让你和我家主子成婚,你愿不愿意?”
夜辰睨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帝都皇室与罹城王室之间不得姻亲,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我跟罹王怎么可能?”
楚棣忙道:“我说了是如果,如果!”
楚拓也来了心思,竖起耳朵听,夜辰一声嗤笑:“如果也不可能!我嫌命长还是怎样?有这样一个老婆,八辈子的命都不够使。指不定哪一天我睡得好好的,你家主子发神经一把剑就架到我脖子上了,到时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棣笑的更加欢乐,楚拓鄙夷的看了夜辰一眼,又叹了一句:“你这傻小子!”
夜辰哼了哼:“再说,我已经有落落了,其他女人,我绝不会多看一眼的!”他心里头暗暗为自己加油,嗯,这态度很好。
楚棣眼珠子又转了转,道:“那,如果,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你的落落,也是一个像我家主子这样的女人,你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这次换了夜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净说些胡话。不管落落是怎样的人,我都不会离开她。这有什么好问的。”
楚棣再道:“那你就不怕你的落落也发神经在你睡的正香的时候一把剑架到你脖子上去,到时候你不是一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
夜辰有点不耐:“你有完没完?这都是些什么问题?落落要杀我,哪用得着等我睡熟了,指不定醒着的时候她说句话我连刀都给她备好,然后洗干净脖子任她宰。”他瞥了楚棣一眼,“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楚棣愣愣的点头。楚拓这次又骂了一声:“你这傻小子。”
夜辰又是莫妙其名。
他却不知道自己傻在哪里。他说的是真话。如果花落迟真的要他的命的话,他一定二话不说自己割了交给她。他只是有一句话没说,他的落落,怎得舍得伤害他?
从相识到如今,从十年前到现在,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就是回到帝都城时说要和别人成婚,也不过是为了他好。所有他能够想起来的伤害,几乎全部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却实实在在的伤了她。有时候无心的过失往往比故意而为更让人难以承受。她对他这么好,他再心安理得其实也明白,他何德何能。不过是像夜未央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喜欢她又被她喜欢着罢了。
第二天便是端午佳节,他从来没有看过罹城盛况的模样。今日方知这个位居南方足以媲美帝都城的城池,当真在罹王治下繁华无匹。人山人海,车如马龙。龙舟盛会更是场面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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