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当太阳落下,人都走干净,整栋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霍绍琛将程夜琪的枕头放好,将她的睡衣放在自己身边,然后抱着睡觉。
程夜琪什么都没带走,衣服,鞋子,书,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洗衣机里还有准备洗的脏衣服,霍绍琛洗干净了,挂起来,然后看着发呆。桌子上有她从网上买来的教材,还没拆封。霍绍琛原封不动的放在书橱上,好像等着程夜琪晚上回来自己拆封。当然,程夜琪没有带走的,还有她的小提琴和一只狗。
她的小提琴他从来没有动过,甚至没有看过一眼。每天傍晚却会带着汹散步。
汹没以前欢脱了。最开始的一周还没什么,后来就感觉出不对劲儿了,经常往门口跑,后来就往院子门口跑,蹲在门口,鼻子对着路的尽头,或者明亮的月亮,眼神迷茫而哀伤。
它似乎很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霍绍琛将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慢悠悠的对老医生说:“如何?”
老医生咳了咳,有些难以启齿。
“说吧,还有几年活头?”倒是霍绍柢风轻云淡。
老医生叹了口气:“少爷您别吃安眠药了,两者反应太大,您的病虽然不能治愈吧,但是定期服药,加上合理的生活习惯,也是安安稳稳的。可是您这么一弄……”
霍绍琛打断:“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老医生再次叹气:“这个说不好,若是您能按照……”
“直接说吧。”
老医生实在是拿霍绍琛没办法。他是霍家的老医生了,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样的骄傲。这种直白的宣判死刑,他真的是于心不忍。
“两年吧。之后估计得让人寸步不离的照顾。”老医生还是说了出来。但是他很担心,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到了那种地步,可能会选择自我了断。
他本来被烧伤过,深二度,后来又在雪山里冻伤了组织,身体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着健壮,实际上经不起折腾。
偏偏还和冷锋那种级别的格斗手拼命。冷锋可真是下死手了,霍绍琛的五脏六腑是重伤啊。
并且他还被一枪击穿了脾脏,伤了胰腺,消化液外流,轻度腐烂,治好后皮肤收缩,凹凸不平。
任何单独一个,都不是太严重的问题。可是凑到一起,就要命了。
他没有办法自己恢复,身体机能迅速老化,肌肉萎缩。
而霍绍琛简直就是消极抵抗,不配合治疗。
霍绍琛闭上眼睛:两年啊,他可以关照着霍绍华长大,够了。
程以安要带霍绍琛去钓鱼,霍绍琛当然不去,可是赖不住程以安死皮赖脸,最后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了。
地点在漳河大坝。漳河大坝也算是林城的一个景点了。水里的荷花大多已经开败,只剩绿色的叶子。
岸堤周围种了许多鸢尾,一大片一大片的,开着紫色的花,如梦似幻。
霍绍琛带着墨镜,看上去依然英俊十足,淡淡的慵懒味道,和酷酷的墨镜,让人怦然心动。
程以安则将帽檐扣下,抓着鱼竿的手有些过于用力。
过来很久,一个糯糯的声音传来:“妈妈,你看这绿色的花好漂亮!”
霍绍琛勾了勾唇:这个孝声音真是好听,湿湿/软软,奶声奶气和,还有,绿花?这里哪儿有绿花?霍绍琛想看一看这个可爱的孩子,不过没转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懒得动一下。
“绿色的花?那叶子是什么颜色呀?”
霍绍琛猛然震住!
“嗯……白色的?”男孩小声的说,皱着粉嘟嘟胖乎乎的小脸,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满是不确定。
“那妈妈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这位妈妈循循善诱。
小男孩好不纠结!
“黑、黑色?”天啊,他会说的话还不全,能说出几种颜色的名字就已经是不错了,还能指望他分辨清楚?
妈妈拍拍小男孩脑袋:“妈妈穿的衣服是白色的,那些花的颜色是紫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妈妈蹲在草地上,抱住小男孩:“那些花叫鸢尾,代表着信仰者的幸福。”
“信仰者是什么?”
“嗯,就是非常非常相信某一样东西。”
“有多相信?”小男孩问。
“有……从这里一直跑回我们家那么相信。”
“哇!”小男孩显得很惊讶。在他的理解范围内,这已经是很大程度的相信了。
“妈妈,我想爸爸了。”
小男孩的话一出口,一直处于雕像状态全神贯注认真倾听的霍绍琛,瞬间碎裂。
“那就去找爸爸呀。”
“爸爸在哪儿?”
“喏,你看,那个带着墨镜钓鱼的叔叔,就是爸爸。”
小男孩转头看她妈妈,非常疑惑。
霍绍琛觉得那对母子说得就是自己,躺着中枪的感觉,完全晕眩的感觉,他紧张异常:难道又出现幻觉了?旁边的程以安也没有反应,真的是幻觉吧。可是,太真实了!真实的他都不敢转头去看!
“在家的时候,你不是有自己的小鱼竿吗?还有小桶和小鱼,爸爸也在钓鱼呢,你去交给爸爸怎么钓鱼。”程夜琪怂恿自己儿子。
小家伙显得有些瘦的身体上,顶着个硕大的脑袋,毛茸茸的,脸蛋肥嘟嘟的往外凸往下坠,大眼睛扑闪着,因为过于困惑,甚至有些莫名的委屈,眼眶有些湿润。
“害怕?你不是男子汉么,爸爸会看不起你的。”
小家伙垮了脸,眼眶红红的,扁着嘴,泫然欲泣。
他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呀!钓鱼那个明明不是爸爸,他有些怕那个人呢!
程夜琪掏出一块饼干给了儿子:“喏,别伤心了,你看爸爸一条鱼也没钓上来,多可怜呀,快去帮帮爸爸。”
霍绍琛竟然只能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等着不远处的那个小男孩靠近。
“算了,妈妈抱你去。”
霍绍琛觉得自己心不跳了,整个世界都沉寂下去,只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这几步路了,快自己走过去找爸爸。”
小家伙看了看笑容满满一脸鼓励的妈妈,小手里拿着饼干,犹豫了好长时间,才走向霍绍琛。
他怯懦懦的站在霍绍琛身侧,穿着背带裤,腰部分很肥,有着特属于孝的可爱。这样的裤子在腰部没有束缚,比一般的裤子要舒服的多,可见当妈妈的很用心。
大头皮鞋上有米老鼠的头像,可爱的不得了。
小男孩再次望了望自己妈妈,见自己妈妈完全抛弃他的样子,自顾自看花儿去了,某种称之为男子汉不能丢人的心里支撑着他,终于抖着嗓子开口,一开口就哇的哭了。
霍绍琛终于忍不住转头,就像打了一场鏖战那样艰难。
可是当他看见身侧的小男孩,还有不远处认真看花的程夜琪,整个心就激荡日来,水、花、草地、树木、天空,迅速后退铺展开来,还原了绚丽的色彩,风吹虫鸣。
他激动的有些难以开口。
程以安碰了碰他:“老大,别吓坏孝子。“
霍绍琛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不稳的对小男孩说:“你想干什么?”
程以安;“……”
怎么听着这话,像是审讯犯人呢?
“我,我想钓鱼。”小男孩抽抽鼻子,红着眼眶说。
霍绍琛点点头,一滴泪滴落在手背。
幸好,幸好有眼镜。
“你除了钓鱼还想干什么呀?”霍绍琛为了表现的和蔼可亲,还用上了感叹词。
他可是记着刚才小家伙说想爸爸的,他内心是那么的希望,他能回答出一句“我来找爸爸”
霍绍琛透过墨镜细细看着男孩的眉目,鼻子,脸型……呵M自己多像!
他越过小男孩看向一袭白衣的程夜琪,在深深琪琪的花丛便,傍晚橘黄的阳光给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色,像是一层柔光。霍绍琛的眼神像是粘滞到了她身上,不能移开。
程夜琪像是感受到了,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轰——!有种子弹穿过胸膛的感觉。剧烈,深刻,疼痛,刻骨铭心的欢喜。
霍绍琛依然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男孩受到逼问,红彤彤的大眼睛里,一颗晶莹的泪滴毫无征兆的滑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咬了一口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咀嚼着,扁着嘴,看着霍绍琛说:“我来教你钓鱼。”
程以安几乎要控制不住开始笑了。多么可爱的娃!
“除了钓鱼你还要干什么?”霍绍琛继续问。
小家伙不说话了,大大眼睛红红的,转头看程夜琪。那水汪汪的眼睛简直看得人心疼死了!
程夜琪起身走过来,抱住小家伙,心疼的说:“哦~宝贝儿,别哭了啊。”
然后嗔怪霍绍琛:“你怎么这么对儿子!”
霍绍琛完全被砸晕了,晕晕乎乎,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和情境往下说。
程以安好心解释:“嫂子从德国飞回来找你,你怎么这么冷淡?”
霍绍桧结动了好几下,发白的嘴唇吐出两个字:“琪琪?”
“嗯?”程夜琪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