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为什么呢薇萝。”
我问她，第二次以这样的语气和她对话，第一次是在因为伊薇的事而心烦的时候。
我们站在静空流域美丽的河岸边上，氤氲在鼻尖的是风月青草的香气。三大军团的效率果然非同寻常，刚刚下达的命令却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防御工事了。
她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实上，从刚刚会议结束开始她就一直没有笑过，甚至没有走近我身边五米。她是在逃避着我吧。
可是我不能允许啊，我不能允许她就这样敷衍过去，就这样在明知我心意的情况下还将之忽略……我需要一个回答，无论是否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也一定想要知道她的回答。
红发的少女。随意披散的长发在风月轻流的吹拂下曼妙地荡漾着。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眼里是有些悲伤的温柔。
“艾雅，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为你的心情所感动……”目光悠远地侧向那个方向，所有的美妙都被一条清晰的界限所隔断，再远处就是压抑灵魂的阴霾。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有些歉疚却依然坚持地启齿道。
“可是只有这一次不行啊艾雅。无论如何我都不可以让你陷入危险，我都不能……让那一切发生。”
那一切？
我怔了怔。明明决定刻意遗忘的，昨晚偷听到的她的话，又一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艾雅她……真的会死吗。”
冰凉的感觉，从手心和脚底迅速传遍全身。是了，一定是因为那件事，所以她才……再联系莫拉刚才的质问？？
”真的吗，薇萝。“我讨厌自己的脆弱，讨厌在有了自己的猜测后，还是忍不住隐瞒泪水的自己。无力地抓住少女纤细的藕臂，情不自禁地椅着她，”是真的吗，薇萝，昨晚你问洛达的那个问题……我，我真的是撒加之影吗？“
说出来了。
一直以来只是深凝在灵魂之中的可怕的怀疑。
终于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次呼吸里，或许就将要决定我的命运吧。
我看到。
赤艳的瞳孔惊恐地收缩。
然后她上前一步，激烈地将我抱在怀中。
“怎么可能啊！傻孩子，不是说了你不是吗？”
“可是连我自己也不能解释……”
“你不选择相信我了吗？你不选择相信薇萝了吗？只有艾雅，只有艾雅绝对绝对不可能是撒加之影啊！”她伏在我的耳边，声音是带着哭腔的激动的沙哑。她的怀抱，有力地就像一个深情的男子。
被这样的她抱住，我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
“我们说过会一直走下去的对不对。我永远不会抛弃艾雅独自前行的，正是为了走得更远，所以这一次，艾雅一定要由我来守护。”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与此同时什么湿润温热也在我的肩上沉淀下来。
并没有说出缘由，并没有做出解释。
只是许下了虚无缥缈的承诺，像马洛克对我发誓要以生命保护薇萝，她也发誓要守护我。
这样的处理方式……如果是一年前的那个我，一定是不会接受的吧。
可是，谁让现在的我身边到处都是这种喜欢说大话的人呢？
“让艾雅误会，薇萝真是个笨蛋……再也不会了，艾雅，就这次之后，再也不会了……我们会一直走，走到世界的尽头，不离不弃，所以……”
她的声音被我的唇瓣堵住。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主动亲吻眼前这少女。因为我想，如果有什么能表达我的此刻的情绪，那绝对不是言语，只能是……
呐，薇萝，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你的心情已经传达到了。
我相信你哦。只有你，我会无条件地相信。如果你说过不会让那一切发生，那么为了你……我也，绝对不会死。
“咳。薇萝大人，艾雅小姐。”
深情的瞬间还是被不识趣地打断了。柯赛特站在我们的身后，难得看见她的面颊也浮现羞红之色。薇萝背过身去，似乎是不希望部下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整理好呼吸后问。
“什么事柯赛特。”
女仆装的少女推了推眼镜：”事实上，在那之前就已经和艾雅小姐商量过，本来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处理，可是看起来如果不先将内部的问题解决，会对将要到来的恶战带来极大的影响。“
”艾雅？“薇萝有些困惑地转过头来看向我。
还真是会挑时机呢，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了。
连我都险些遗忘的那次对话的结论。
我苦笑：“是马洛克。柯赛特小姐像我提议说应该对他进行测试……”“是否为阴影信徒？？再进一步，是否为撒加之影的测试。”
柯赛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薇萝皱了皱眉。
目光投向左边远处，正在帮助军团兵传递材料的男子。从来笼罩在宽檐帽和长风衣的庇护下，她一定也对他的身份产生过好奇吧，可是她却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在我还未曾真正来到她的世界之前，一直“过分亲近。”
虽然向来喜欢翻白眼，喜欢揶揄吐槽……可是我看得出来，薇萝她一直都很信任这个前宝物猎人，破晓者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艾雅……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我……吗。”又是这种被夹在中间的尴尬吗，我知道薇萝一定会听从我的意见，但是如果我选择信任马洛克的话……势必柯赛特会连同我一起反感吧，会不会觉得，我在左右薇萝的判断，会产生妨害吗。
被柯赛特这样的人反感，会很不舒服吧。
如果。
如果仅仅是测试一下的话……
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我心里不相信马洛克会是那样的人，但是……薇萝你不是说了吗，撒加之影在觉醒前是很难分辨的，所以保守起见，做一个试验以防万一我认为是理智的……”看到薇萝看过来的目光，我又补充道，“当然，既然莫拉小姐刚才怀疑过我，我想我也可以做同样的测试吧，这样马洛克也不会觉得我们是在针对他……”
“我认为艾雅小姐这个提议非常完美。”柯赛特朝我点头，然后早有准备地从女仆裙下拿出一瓶银色的药剂。“这是希洛尔为我们提供测验用的器具，如果是阴影者则会有反应，如果不是则并无妨害。”
我大概知道昨夜柯赛特和希洛尔交谈的内容了。
“好吧。”薇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希望能亲自先和马洛克谈谈。毕竟六年来他一直是我们的伙伴，就算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黑暗的影子，也不能抹杀他的一切。”
说了以后，便大步朝马洛克走去。我和柯赛特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他身边叫住他。我纠着手指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觉得……是不是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艾雅小姐，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善良就能够做到一切的。”柯赛特将手覆在我的肩上。“洛达大人将我送到薇萝大人面前，就是希望她明白这一切，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薇萝大人，从来不曾针对任何人，你能明白这一切，真的太好了。”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
远处马洛克靠在建筑公事的柱子上，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无异。薇萝拿出药剂又收回，然后又再一次拿出，将它抵在马洛克的胸前，他却只是缓缓摇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想反驳？？可是我却真的有点为他着急了，他这个男人为什么这样，明明都怀疑到自己头上了，如果是无辜的话，任何人也有理由生气啊，可是他还是那般无所谓，摊开手露出滑稽的笑容？？
“啪？？”
不知道是真的响亮到能让我在这样的距离听到，还是我看到她的动作想象出来的那声音，薇萝愠怒的手掌扇在马洛克的脸上。那一击究竟是有多么用力，我看到两个人同时往左边趔趄了一下，马洛克的脸歪过去，那一顶从未见他摘下，即使在水下游泳也用手护住的宽檐帽，终于第一次从他头上掉落了下来。
我也第一次真切地看到男人的脸。
相比于我和薇萝曾经当做卧谈的话题认真想象过的可能性。
称得上平凡的模样让我有些失望，从刀削斧凿的面部轮廓和眼角处的一道伤疤能看出他在作为宝物猎人的时候所经历的沧桑短小精悍的胡茬蔓延到两腮之下，黑发随意地梳向脑后结成一根短小的发辫。
唯一让我压抑的，是他灰色的眼睛，仿佛笼罩在迷雾里一般神秘而沉默的灰色眼睛，即使被薇萝扇了一耳光，依然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难道他每次故作幽默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神情吗？难道他每次笑的时候，其实都一点也不想笑吗？
我自己都被自己的猜想所吓到了。
“马洛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们在怀疑你啊，在怀疑你是不是潜藏在我们间的敌人啊！难道就算是这样你也觉得没有关系吗？”薇萝近乎咆哮地质问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我认为着并不值得让我生气不是吗，毕竟你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被薇萝打到的脸，依然气定神闲。
“既然如此，那你至少证明一下你自己啊，只要喝下这个药剂，一切不久都见分晓了么？”
“抱歉，薇萝，只有关于这一点的问题上，我的个人意愿是想要拒绝的。”他低下头去，朝那药剂瓶伸出手，“但是如果这是你的要求的话，我想我还是会……”
然而下一刻，薇萝又是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肚子上。虽然是个女孩，但那一拳上甚至添加了源能加持的力量，全力之下马洛克直接被打得屈身跪倒在地。
我实在是做不到和柯赛特一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我跑上去拉住激愤的红发少女：“薇萝，不要再这样了……”
薇萝反手握住我的手，我能够感受到她手心的颤抖。”什么叫做为我？现在我希望的是你能为你自己想一想啊。马洛克，既然你发誓说要一直追随在我身边，那么现在我就求你证明你自己啊，你这算什么态度啊，即使被我们当做异端关押审问，即使被我们杀……也没有关系吗？我唯一需要的，只是你的一句‘我和阴影者毫无干系’啊！“
马洛克你这家伙，不知不觉间又触到了薇萝的逆鳞了啊。不止是薇萝，我想每个女人都不想听到他这样的话语。什么叫“我本来不想，但如果你执意要这样的话……”？你这样的说法不就像是她在强迫你吗？你不知道对于薇萝来说，这是多么伤人的侮辱吗。
她理想中的感召，是像向日葵会永远追随她的光的方向，那是一种灵魂的联结，而绝对，绝对不可以是强迫。
对于一路都这么感化着他人过来的薇萝，这个词已经是最大的侮辱。
连我都开始忍不住愤怒了。我从薇萝的掌心那出那一瓶银色的液体，在他们来不及阻止我之前便倒进了嘴里。一股粘稠的酸涩感顺着喉咙滑落下去，虽然味道怪怪地，但却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是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的确如薇萝所说，那可能性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吧？？可是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行动，告诉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也可以。
”看，就是这么轻松的事，我可以做到，你也一样可以证明自己。马洛克，很抱歉，但是我认为如果你一直有什么隐藏的话，我希望现在你现在立刻告诉我们。“我说，“难道连这你都做不到吗？”
跪倒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展露出一个怅然的苦笑。
“艾雅小姐，薇萝。你们都是善良而温柔的人，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你们一样。所以，很抱歉我没有证明自己的办法。曾经立下的守护的誓言，到现在依然有效，只是……可能不能一直守护你到最后了，薇萝。”
温柔。这一刻的马洛克，言语中溢满了无限的温柔，这样的他我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薇萝的房间里，他告诉我他和薇萝渊源的时候。一直行走在孤寂的黑暗里，见到的是被欲望熏心的污浊的生命，直到那一天薇萝的出现，像一束温暖的圣光照进他孤独的巢穴，他才第一次找到了存在的意义？？他给自己定下誓约，用尽一生守护这耀眼的光源，守护她不受暗影的侵害，他做到了。
他可能有着即使对我和薇萝也无法启齿的隐秘，然而就这一个理由，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心意吗？
如果是薇萝的话，一定也会这样……
“马洛克。你被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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